王希紅

我父親王志廉從1937年開始,在八路軍西安辦事處(簡稱西安八辦)的領導下,從事黨的地下情報交通工作,長達12年之久。我母親宋玉仙協助父親做情報工作。
下文由我依據父親生前寫的回憶文章和相關資料整理而成。雖時過境遷,那些驚心動魄的隱蔽戰線斗爭場景,仍深深激勵著我。
父親生于1910年,陜西渭南人。1925年,他加入社會主義青年團,1926年轉為中共黨員。1928年參加渭華暴動,同年前往河南南陽加入楊虎城的部隊。1930年,他隨部隊到西安,任西安綏靖公署車隊隊長。1932年,調任孔從洲炮兵團汽車連連長。
在西安,父親買下府學巷20號作為居所。地上前店后宅,地下修建有通往四處的通道和暗室。在這里,父親與陜西工委地下黨員王玉珍結為夫妻。1934年,父親棄軍從商,分別成立了“志通號”“志誠號”車行,與上海孔氏洋行簽訂了經銷道奇汽車及汽車零件的西北總代理合同,同時從事汽車營運。父親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有了一定的經濟實力。
父親利用自己的有利條件,一邊經商,一邊從事地下革命活動。父親在渭南的戰友們到西安,都紛紛來府學巷20號相聚,過去失散的同志也在這里重逢。就這樣,府學巷20號逐漸成為共產黨人接頭的據點。
1938年,父親在陜西寶雞處理西安八辦的軍粉(軍需面粉)時被敵特發覺,遭到國民黨機關通緝。父親遵照上級領導“不離開西安,就近躲避起來”的指示,先后到陜西25補訓處處長畢梅軒處、軍官收容在鄉軍官隊藏身。1939年底,經西安八辦推薦,父親參加國共合作開辦的西北抗日游擊干訓班學習,學員們集體加入國民黨。這個身份,為父親從事地下工作及與國民黨上層人士聯系,創造了有利條件。
1939年至1942年間,國共關系緊張,西安八辦有大批進口汽車零件、鐵道鋼材、汽車輪胎等物資急需處理。按照林伯渠的指示,西安八辦的史唯然秘密通知父親負責保管和運輸。父親先將這些重要物資從國民黨西安軍部倉庫提出,運到府學巷20號,用大塊帆布遮蓋起來,找到買家后,再送往目的地。執行過程中稍有疏漏,后果不堪設想。最終,在父親的精心運作下,所有物資都完好無損地交付給承接人。
1940年春,西安政治形勢愈發嚴峻,西安八辦的主要領導撤回延安,但革命工作并沒有因此停止。此時,府學巷20號發揮了重要作用。1943年,這個院落成為地下情報交通聯絡站。當時,一些交通員、報務員、組織負責人及家屬住在這里,黨的重要文件、發報機、醫藥和醫療器械藏在地下暗室,重要會議都在地下室舉行。直至西安解放,這里的秘密工作從未被國民黨特務機關發覺。
為更好地開展革命工作,父親擴展股東,擴大經營范圍,將車行重新起名為“春生永”車行,并自任總經理,作為公開經商的合法身份。

父親將經營車行的收入,用于工作人員和情報工作的開銷。他還負責與國民黨軍方、政府官員、上層社會應酬交際,將收集到的情報及時向上級傳遞。
日常工作中,父親根據不同人員的具體情況作詳細的分工。
王玉珍負責保管黨的重要文件,代表父親處理他不方便出面的內外部事宜,是重要的交通員。1942年王玉珍被特務暗殺后,我母親接手了她的工作。
梅永和是父親的拜把兄弟,渭華暴動的成員,曾任吉鴻昌警衛員,是能使用雙槍的神槍手。他以趕馬車搞運輸為掩護,在市內做搜集情報、散發宣傳單、掩護組織成員轉運物資等工作。1947年,他遭叛徒出賣,被捕入獄后犧牲。
李儒伯也是父親的拜把兄弟,渭華暴動的骨干。1938年,他為保護西安八辦的軍粉,被敵人逮捕。雖受盡酷刑,但他嚴守黨的機密,英勇就義。
另外,父親的表弟王克勤負責修建地下秘密機關通道和暗室,并負責“春生永”商號的治安,觀察周圍環境及往來人員的身份。父親的同鄉陳文禮擔任汽車司機,負責地下工作人員和秘密物資的運輸工作。
父親還與老地下黨員秦治安一起,成功策反西安聯合勤務第七補給區司令部辦公室主任屈伸,收集到瓦子街戰役等重要軍事情報。
1940年,父親籌劃并建立了寶雞至重慶的南路地下秘密交通線。他以在寶雞開辦“寶雞聯益汽車運輸公司”的名義,結合長期跑貨物長途運輸的經驗,對這一路的關卡做了排查摸底。做好準備工作后,他帶著陳文禮啟程。
他們以運“天成公司”的棉紗作掩護,車上還裝有打通關卡所需的禮品,如兔毛禮帽、成捆的陰丹士林布及戒指等。運輸車途經寶雞的益門、褒城,到達四川廣元。每遇關卡,國民黨士兵都要上車檢查,但只要送點禮品就能過關。到了重慶青木關卡子,則盤查森嚴。每輛車都要打開車門,由兩三個士兵上車仔細檢查。于是車子排起長隊,差不多要等到天黑才能登記放行。


隨著國民黨部隊調防,雷光斗先后被調往咸陽、大荔、銅川和寶雞,但都沒有影響我方的情報傳遞工作。
隨著情報工作量的加大,雷光斗一人遠不能完成黨交給的收發報任務。在這種情況下,父親在敵通訊處的成員中做了大量工作,進一步發展了史國政等四位報務員,使敵通訊處電臺全員為我方所用。他們在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時期,在沒有硝煙的戰場上為我黨的情報工作發揮了積極的作用。
王玉珍犧牲后,父親默默承受喪妻之痛。后來,經同志介紹,父親與母親宋玉仙相識、相愛,最終結為夫妻。
我母親是父親的革命賢內助,她聰慧嫻淑,遇事冷靜。1947年夏的一天,國民黨西安交通處處長郁云梯帶了一幫人,來到府學巷20號抓捕父親。因時任西安汽車司機工會總干事的父親抗拒軍令,“沒有按時調車去前線運送國民黨軍運物資 ”。當時,父親外出辦事,只有母親和外婆在家。母親見來者不善,便說:“你們是找我家掌柜的,他不在家。”郁云梯并不理會母親,直接往家里闖。母親又說:“我給你們去找掌柜的。”其實,母親是去給父親報信。

這時,父親收到了西北野戰軍首長的指示:“我軍的物資運輸后勤保障跟不上,軍備物資急需送前線。命王志廉配合我軍作戰,征用商車聽從指揮。”于是,父母沒有返家,為了爭取時間,他們分頭挨家挨戶通知各管轄區的汽車隊長聽候調遣。與此同時,守在家中的郁云梯見母親遲遲不歸,便氣急敗壞地將年邁的外婆抓走,關進了軍法處監獄。隨后放出消息,逼父親現身。
外婆因受到驚嚇,又發燒又拉肚子。消息傳到父母那里,他們心急如焚,但又不便出面營救。時間一天天過去,外婆在監獄里度日如年,父母在外心如刀絞。20多天后,外婆已經奄奄一息。最后,由我的外五爺宋錫侯(辛亥革命陜西籍元老)出面將外婆保釋出來送進醫院,外婆才撿回一條命。
多年來,母親協助父親與他們的戰友們,共同在府學巷20號工作。地下交通員往家里送情報,如果父親和雷光斗都不在,就將情報直接交給母親保管。黨下發的所有機要文件也都由母親保管。
20世紀50年代,父親因蒙受不白之冤被關押。母親帶著四個兒女和外婆外爺在府學巷東側孔廟生活,靠親戚朋友接濟。其間,父親多次申訴。1985年6月20日,經西安市中級人民法院復查,判決:“撤銷原判,宣告王志廉無罪。” 1990年,中共陜西省委落實情報偵察人員政策領導小組認定:“王志廉從1937年即與中共地下黨員王超北相識,從1938年7月到1949年5月西安解放,在敵區為革命事業做過許多有益的工作,對我地下情報工作是有貢獻的。”
中共陜西省委落實情報偵察人員政策領導小組認定:“宋玉仙同志是王志廉同志之妻,主要在1938年至西安解放利用經商作掩護,為我黨地下情報組織,做過許多有益的工作。宋與王結婚后積極配合協助其丈夫利用其家掩護我秘密電臺及有關人員的工作,為革命做出了有益的貢獻。”
父親于1998年2月28日去世,享年88歲。母親于1996年3月28日去世,享年72歲。
數年來,我在翻閱父親的相關資料以及走訪當事人的過程中,才得知父母親當年與戰友們是在極其殘酷的條件下,與國民黨敵特機關開展你死我活的斗爭經歷。“你的名字無人知曉,你的功勛永垂不朽”,這正是隱蔽戰線工作的真實寫照。
編輯/王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