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留壩民歌中重疊式方言詞的特點及作用

◆黃冬麗 羅金莉（西安石油大學）

引言

留壩位于陜西省西南部、漢中北部，地處秦嶺南麓、漢江上游。留壩方言屬于西南官話川黔片陜南小片，由于境內山嶺陡峭，垂直高差大，對外交通并不便利，留壩方言既有對古漢語的保留，又形成了自身多樣的語言特點。

留壩民歌作為留壩方言的表現形式之一，內容豐富，語言質樸率真，具有很濃厚的鄉土氣息和地方色彩，反映了當地人們的生活。現存的留壩民歌大多由當時留壩縣文化館音樂干部、副研究館員蘇茂華先生及文化館同志于上世紀八十年代收集整理，他們從三百多首民歌中選編了兩百多首匯集成冊，編著出版了《陜南留壩民歌集》以及《陜南留壩民歌集（續）》。蘇茂華先生收錄民歌時，始終堅持保留留壩民歌的原汁原味原生態。他詞曲并收，把野山歌、茅山歌甚至一些帶著“酸味”的山歌都收入民歌集，很好地保護了留壩民歌，更為研究留壩語言及其民俗文化提供可供參考的依據。本文著重研究留壩民歌中重疊式方言詞的特點。

一、方言詞的重疊式及其特點

重疊作為漢語中常見的構詞手段，是指將語素或音節重復排列，改變其語義和語法功能，從而構成新詞。

（一）名詞重疊

1.AA式

留壩民歌中方言名詞AA式重疊有以下兩種情況：

（1）稱謂類詞語，一般都是AA式。例如哥哥、姐姐、妹妹、公公、婆婆、嫂嫂等。在留壩民歌中，哥哥、姐姐、妹妹這三類詞，除了在確實有血緣關系的情況下，其他情況一般指的是情人或夫妻之間的昵稱，例如在《山伯訪友》中，祝英臺稱梁山伯為“哥哥”“梁兄哥哥”。而在普通話中，有時，把跟自己同齡且無血緣或親屬關系的人都稱呼哥、姐、妹。

（2）由單音節詞名詞重疊構成的表示“每、每一”意義的詞。例如“人人”“事事”“樣樣”“日日”“句句”等。

2.ABB式

留壩民歌中ABB式重疊，AB不成詞或者跟ABB式表達的意思存在一定的區別，A一般是對BB的限定或修飾，同時也表達出人物的感情，例如“小哥哥”“小姣姣”“小乖乖”“美姣姣”，是情人之間的親昵稱呼，喜愛之情都表達了出來。

通過收集到的資料來看，“哥”“姐”“妹”這三個詞在留壩民歌中一般都是AA式或者前面有修飾或限制性的詞，這三個詞出現的頻率比較高，幾乎描述男女感情的民歌中都會用到。

（二）動詞AA式重疊

動詞中AA式重疊有兩種類型。

（1）A的詞性是動詞，AA中的第二個詞為輕聲，例如“看看”“聽聽”“親親”等，將動詞重疊起到了強調的作用。“客說你請選，粗細先看看”，這里強調了要仔細看看物品再挑選。

（2）A的詞性不是動詞，在民歌中用做了動詞，例如“表表奴心腸”“表表你心傷”中的“表表”都是表達的意思。“表”本為名詞，多指手表、鐘表等計時工具，民歌中用做了動詞。

（三）形容詞重疊

1.ABB式

ABB式是留壩方言中最常見的形容詞重疊形式，構詞類型有四種，BB一般是為A增加色彩義，深化了A 的程度，所以一般ABB式形容詞前不能加“很”“非常”等程度副詞。BB有“…的樣子”的意思，有的詞義沒被完全虛化，例如“鬧哄哄”“霧沉沉”“冷清清”等。

（1）名詞（A）+形容詞（BB），例如“淚淋淋”“淚漣漣”“淚汪汪”等，名詞性的詞語加上形容詞性的詞語，名詞是整個詞語的主體，而BB則表示“…的樣子”，詞義被虛化，但也有沒有被完全虛化的，例如“霧沉沉”“悶沉沉”“鬧沉沉”。

（2）名詞（A）+動詞（BB），例如“雪飄飄”，形容雪紛紛揚揚落下。

（3）動詞（A）+形容詞（BB），例如“笑盈盈”“笑嘻嘻”等，詞語的意思由動詞決定。

（4）形容詞（A）+形容詞（BB），例如“喜洋洋”“明光光”“冷清清”等。

ABB式重疊詞多用來表示情緒，例如悲傷難過，最常用名詞“淚”（A）+表示“……的樣子”，（BB）的詞來描述，“淚汪汪”“淚漣漣”“淚紛紛”等；而高興則會用動詞“笑”（A）+表示“……的樣子”，（BB）的詞來描述，“笑嘻嘻”“笑盈盈”等。

留壩民歌中，描寫天氣熱時，多用ABB式重疊詞“熱忙忙”，例如“五月熱忙忙”（《山伯訪友之二》）“六月里，熱忙忙”（《苦女子》）“六月放羊熱忙忙”（《放羊歌》）等。

2.A又A式

在《十八摸》中描寫身體特征的詞，有六處用到A又A式重疊詞：“眉毛彎又彎”“耳朵圓又圓”“嘴皮薄又薄”“手桿彎又彎”“奶奶圓又圓”“肚子肥又肥”，用這樣A又A的詞語描述讓被描述的主體更生動形象，特點也更突出。

二、重疊的作用

留壩民歌中的疊詞使描述更形象鮮明，使事物的狀態清晰地展現在人們的眼前，生動而傳神，此外還讓人更能體會到歌中所表達的情感。

（一）疊詞的形象性

疊詞使人物的形象更加突出，性格鮮明。《山伯訪友》中，“淚汪汪”“淚漣漣”“淚淋淋”“冷冰冰”“亂紛紛”“聲聲”等疊詞，將祝英臺得知梁山伯死訊后悲傷難過的心情刻畫得淋漓盡致，描繪了一個癡情的女子形象。

“桃紅臉兒笑盈盈”（《吳幺姑》）“笑盈盈”將吳幺姑的喜悅之情都表達了出來，這是一位嫁得如意郎君的新娘，雖然很害羞但臉上洋溢著的笑容說明她很滿意。

“出出進進冷清清”（《單身漢》）“出出進進”“冷清清”將孤單寂寞的獨居單身漢形象刻畫了出來，不論出門還是在家，都是單身漢一人。

（二）使描繪的狀態更清晰

人物的情緒和狀態在疊詞的描繪下更清晰地呈現在人們眼前。“兩眼淚汪汪，心里想起刀割腸”（《上茶山》）“淚汪汪”將姐兒對情郎的不舍生動地表現了出來。明天情郎就要走了，不知歸期，姐兒心里很難過。在以前交通和通訊不發達的年代，分離后總是很難再見到。這句把姐兒離別前的情緒和狀態都刻畫得淋漓盡致。

（三）增強了感情色彩

1.表達出人物的喜悅或喜愛之情

“叫聲小嬌嬌，句句說來我聽到”（《上茶山》）“小嬌嬌”“句句”只有對喜歡的人才這樣親昵，喜歡的人說的每一句話，自己都愿意聽。情哥對于姐兒的喜歡毫不遮掩，喜歡她再親昵的稱呼也叫得出口，即使是再嘮叨的話，也很動聽。

“馬家喜洋洋”“祝老喜洋洋”（《山伯訪友之一》）兩個“喜洋洋”將馬家即將迎娶新婦進門以及祝老嫁女兒的喜悅表達了出來。在古代婚嫁是熱鬧的，是喜氣洋洋的。作為父親，自己的兒女有了歸宿，祝老很高興。

2.突出人物的悲傷

有喜就有悲，生離死別在留壩民歌中總是悲傷的。

要與情郎分別時“淚汪汪”，癡情的姐兒心里不舍得讓情郎離開，拉著情郎的手，邊囑咐邊落淚，有時話未出，眼淚已落下“兩眼汪汪肚中落”（《上茶山》）。

有親人逝去，總是免不了悲痛和“淚汪汪”。“爹來看，哭一場”“媽來看，哭一場，路上雙眼淚汪汪”“哥哥看，哭一場，眼淚汪汪氣斷腸”“嫂嫂看，哭一場，小妹死得硬邦邦”“姐姐看，哭一場，兩只眼睛淚汪汪”“兄弟看，哭一場，倒在姐姐尸體上”“妹妹看，哭一場，姐妹抱頭哭斷腸”（《苦女子》），眼淚表達出對逝去的人的悲痛和不舍，三個“淚汪汪”和七個“哭”將一家人對于苦女子離世的痛苦、傷心刻畫地入木三分。

三、結語

留壩民歌中詞語的重疊式是一大特點，經長時間積淀下來，成為語言活化石，也是留壩人的一張名片。留壩民歌中疊詞的使用使刻畫的形象生動，特征突出，而人物的喜怒哀樂通過一個個疊詞表達了出來，也加深了人們對民歌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