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善來

“我父親把我的VOGUE拿走了,所以我轉而閱讀百科全書。”lnstagram賬號@fashionbiologique的簡介上寫著這樣一句話,這是賬號背后的主ZJ川Sherinan童年時的真實寫照。如今在廣告行業供職的Sherman,憑借著兒時對自然圖案和紋理的廣泛涉獵,以及對時尚的喜愛,開始在社交媒體上分享時裝細節與自然生靈之間的“巧合”。在她看來,時裝的魅力并不在于品牌標簽與浮夸裝飾,而是一種能夠將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與藝術創作的別具匠心完美融合的媒介。從MaryKatrantzou香水裙與蚱蜢的奇妙對比開始,兩百多張配圖流露出人與自然的默契,也不乏對比之下的忍俊不禁。
Sherman對賬號的悉心經營,使越來越多的時尚擁躉們以時裝為入口了解到廣闊的大千世界,而自然愛好者們也借助這些奇異的生物逐漸學會了欣賞時裝的精細之處。雖然嚴格來講,從自然科學的規律中尋找指導工業和產品設計的技術問題,才是仿生學在學術領域的功能,不過在時尚設計領域,從自然科學啟發審美享受,并帶給人們現實的思考,或許是仿生學最顯而易見的作用所在。

在仿生學的概念于上世紀60年代被提出之前,現代時裝界的諸多設計大師們已經主動地學習、模仿自然界的奧妙。時至今日,這些凝聚著創意與工藝的心血之作,借由仿生學的現代視角,打開了解讀和闡釋的全新維度,而我們對大自然的認知、與大自然的相處之道,也隨著一處處縫就的針腳而日漸升華。
“我將女性視作花朵,柔軟的肩膀、細腰像藤蔓,寬裙像花冠。”Christian Dior先生以花贊美女性的優雅,不僅以花為設計命名,更讓女性與花朵融為一體,從1947年處女秀中的“Corolle”花冠廓形,到1956年推出的OperaBouffe粉色花朵禮服裙,花瓣綻放的天然形態呼應著女性的身線。幾乎每一季,Dior秀場中都少不了花朵造型的創新演繹。
而Dior時裝屋的歷任創意掌舵者們,也不斷將品牌與花朵的關聯提升到新的高度,其中最值得一提的非John Galliano莫屬。在2010秋冬高級訂制系列中,Galliano對時裝屋檔案和花卉的結構進行了廣泛的研究,打造出如同郁金香倒置的沙漏狀裙擺,花朵邊緣由深入淺的粉彩隨著蓬松的裙擺自上而下暈染開來,高跟鞋面的黃色編織設計,好似花朵頂部的醒目花蕊。而在設計師Raf Simons掌舵時期,花朵的嬌艷之姿有所收斂,取而代之的是綻放的動感姿態以創新解構置于經典造型之中,印花面料拼接在Bar Jacket的背部,或是被裁剪為飄帶固定在郁金香短裙周身,使模特舉手投足間展現“花枝亂顫”的瞬間。

提到時裝對花朵元素的仿生借鑒,另一位設計大師CristobalBalenciaRa不得不提。在追求高級定制極致廓形的探索歷程中,Balenciaga與瑞士面料制造商開發出名為gazar的新織物,具有易于塑形但足夠輕盈的特質,使花朵般的碩大披肩擁有看似擺脫地心引力一樣的效果,人體的軀干與花朵挺立的自然形態融為一體。數十年后,Razar作為時裝領域備受青睞的材質,在高級定制秀場中依然承擔著仿生擬物的功能。GiorRio Armani先生就曾在2015年春夏高級定制秀場中再次利用該材質模擬竹紋與竹筒造型,塑造出充滿東方意境的浮雕夾克與抹胸長裙,在身體上揮灑出濃墨重彩的竹林倒影。
如果說生活在高級定制黃金時代的設計巨匠們傾盡全力讓一草一木的生動絢麗盛放在女性的軀體上,那么在21世紀初突出重圍的新一代時裝設計師們則轉而將目光放在鳥獸昆蟲身上,汲取它們與生俱來的原始魅力,來武裝自己所向披靡的創意想象和渴望征服世界的野心。
這其中的佼佼者非AlexanderMcCQeen莫屬。在擔任Givenchy創意總監期間,他為品牌傳統優雅的形象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狂野性感,還原羊角細節的金屬頭飾、高跟鞋,讓穿著Givenchy時裝的女性化身自然界中傲視群雄的“猛獸”。雖然這樣大刀闊斧的形象革命引起了外界巨大的爭議,但對于McQueen來說,在個人品牌中對動物世界中的奇珍異獸借鑒,才是他真正滿足自我樂趣的“斗獸場”。這在他職業生涯的最后幾場秀中體現得尤為突出。2009秋冬系列中,McQueen與團隊花費數百小時打造出純白與純黑兩款羽毛套裝,如同兩只天鵝,折射出他內心不斷掙扎的純真與邪惡。

后來繼承了AlexanderMcQueen創意世界的SarahBurton,在設計中同樣展現出對大自然的情有獨鐘,卻將目光轉向了更為斑斕靈動的昆蟲。2013春夏系列是她在創作中首次將昆蟲作為主題的設計系列,雖然師從McQueen,但Burton的出發點更為溫柔細膩,她聚焦在那些能夠刻畫和反映蜜蜂習性與特質的符號,如蜂巢、吐蜜的景象,碩大的頭飾模仿出蜂巢的體積感,裙身以類似破碎蜂巢幾何結構堆疊而成,半透明的琥珀色配飾如同蜂蜜風干后結成的蜜塊,想必這樣一套造型會是山麓中蜜蜂們理想的棲息之所。

而在2018秋冬系列中,Burton再次激發了自己對于天地的感知力,蝴蝶等昆蟲成為整場秀中的核心元素,她眼中的破繭成蝶,象征著“蝴蝶找到了天堂”,因而以此為靈感的時裝也充滿了自然純美的意境。在剪裁精良的西裝背后,Burton用高品質的紅色挺括緞面模仿出蝴蝶舒展的雙翅,似乎是要推動模特借力飛翔,而更多蝴蝶優雅的輪廓線條與紋理,也因為恰好貼合著女性身體的線條而取代了原本僵硬的西裝廓形,成為Burton執掌下Alexander McQueen最為剛柔并濟的系列之一。她本人的職業生涯,也似乎隨著這一系列開始了蛻變,以精裁西裝與裝飾主義的結合,演化出專屬于自己的設計新風。

Alexander McQueen的時裝創作生涯雖然短暫,但其設計足以影響如今的一系列先鋒設計師??梢哉f從McQueen生前的最后一場秀“柏拉圖的亞特蘭蒂斯”開始,時裝界對于“仿生”開辟了全新的境界,設計師們不再拘泥于對現實世界的客觀描摹,而是放眼長遠,針對周遭的生活變化、給予和挑戰展開聯想,通過高科技手段的支持,構思出屬于全宇宙生命體的嶄新面貌。

這其中,來自倫敦的設計師們顯然是主張將自然為己所用的務實派?;蛟S是因為承包了2012年奧運會英國隊隊服的設計重任,Stella McCartney在2012秋冬系列中延續了對運動元素的興趣,以水中生物的流線形為靈感,將多重運動材質進行拼接,打造出修飾女性身體的彈力緊身連衣裙。而英國設計界的印花好手Mary Katrantzou,也在2014秋冬系列中以深海生物閃耀著波光的鱗片為靈感,制作出如同美人魚般的飄逸裙裝。
而對于另一波向往未來世界的創意人來說,或許成百上千年后,人類將與各種珍稀生物生活在同一片海底。因而他們設計的服裝,也許是為了讓當下的人們提前做好心理準備。來自荷蘭的lris van Herpen無疑是其中的佼佼者,她擅長用3D打印等多種高科技技術,呈現出最為接近科學領域的仿生時裝。在她的設計中,水、火、風、電不再是難以觸碰的自然現象,而成為作用在服裝上與服裝形態緊密相關的作用力。從2018秋冬高定系列以特殊材質折射的深海反光效果,2019秋冬高定系列中與空氣動力學家的合作,讓服裝不再是附屬品,真正實現了有機的互動;再到2020春夏高定系列借由對于深海水螅生物和神經學的科學研究,vanHerpen用時裝帶領人們走人生物界尚未為人所知的神奇世界,自由穿梭在微觀與宏觀視角。


從臨摹植物形態到標榜動物野性,再到與深海生物的和諧共處,現代時裝設計對自然的利用經歷了從被動了解到主動獲取認知的過程,而如今,這種認知正在借助科技的力量進一步升級,甚至被提升至靈活運用的階段,也離真正的仿生學理念更為接近:以蜘蛛絲兼顧柔韌和輕盈特性而研發的蜘蛛絲蛋白纖維,以解決水污染問題而研制的藻類纖維和染料,還有如今逐漸為人熟知的菌絲織物,隨著這些取之自然的成果經由設計師們的巧手幻化為新一代的時裝,由此我們也正在離人與自然完美融合的那一天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