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欣穎

日月山川、江河湖海、一草一木……這些大自然意象不論對于東方西方、過往今昔來說,都是藝術作品中永恒的主題。從寫意的水墨山水到濃墨重彩的油畫風景,特定的時間和空間定義了詮釋自然的獨特方式。當風格隨著時間的打磨越發清晰,它們逐漸成為了藝術史上根深蒂固的流派,而當代藝術家黃宇興,卻樂于顛覆這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黃字興自幼學習國畫,年歲漸長后開始接觸油畫并系統地學習西方的繪畫體系和美術史知識,直到2000年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壁畫系。豐富的學習成長經歷塑造了黃字興融貫中西的藝術語言,他將夜晚城市里不斷閃爍的霓虹燈般耀眼且對比強烈的色彩,填充進如工筆畫般流暢且精準的線條勾勒的自然景觀中——以傳統的蒼勁筆觸包裹前衛的熒光色系,這出其不意的矛盾,構成了黃宇興最具辨識度的創作。他將這種用色稱為“我們這一代的顏色”,“不論是中國還是外國,在古典油畫和中國畫里面是沒有以熒光色系為中心色系的,因為熒光色比較明亮,有著它自己的色域。這種色是伴隨著科學進步出現在我們的時代的,所以我把它視為屬于我們這個時代的顏色。”
在無數種色彩交相碰撞的底色上,是同樣縝密鋪陳的線條,層層堆疊出山丘、松林,甚至湖泊上的圈圈漣漪。這樣的畫面很難不讓人想到樹木的年輪,靜靜書寫著生命的周期更迭:而黃宇興這樣解讀自己的創作初衷:“那些線條有點像雨花石或者山脈的斷層那種一層一層的地脈。它本身是一個非常西方的概念,就是對山的結構進行一個地質化的剖析:但它又是一種線,中國的元素多數是以線來構成的。同時這種從地質學角度去解釋的一層一層的東西,本身也是和時間的積累有關的感覺。”
要想進一步了解黃字興對于色彩與線條的獨特把控,創作于2019年的布面丙烯畫作《隱于丘陵深處的具象》是一個絕佳范例。不斷疊加的各色濃郁顏料與層次分明的線條將起伏有致的丘陵一字剖開,邀請觀者邁入神秘的山丘深處一探究竟。略帶灰度的淡雅筆墨描畫出周遭的樹木與遠山,如將裝墨汁的硯臺碰翻于油畫之上一般,黑色顏料順著丘陵的脈絡流淌而下,進一步加強了整體的縱深與畫面的層次。


這幅將西方用色與中國元素相結合的作品,出現在了黃宇興第一次在歐洲舉辦的個展:位于國王畫廊倫敦空間的“物華”( Essence ofLandscape)展覽上。不僅如此,在今年Louis Vuitton年度藝術家合作項目“Arty Capucines”向他發出邀約時,《隱于丘陵深處的具象》也在他的眾多作品中脫穎而出,成為這位中國藝術家開啟Louis Vuitton時尚世界的一把鑰匙。之所以會選擇它,黃宇興這樣解釋道:“因為它代表著我現在創作的一個最新面貌,上面使用了很多線的因素,它區別于西方塊面結構的呈現,本身具備中國的特色。東方的藝術會更關注事物的本質,比如一棵樹本身的姿態以及情緒,而西方關注的是這棵樹處在什么樣的地方,以及與自然發生什么樣的關聯。”
對于這樣一幅元素眾多的畫作,換一種媒介進行呈現并不容易,更何況這種媒介還是形狀輪廓既定的Capucines手袋。而通過與LouisVuitton的多次溝通打磨,反復試驗不同的材質、工藝、配色與細節,得到的成果自然不負眾望。在灰白色的皮革之上,不同深度和色彩的簇絨刺繡交織出炫目的丘陵,細密的灰線如速寫般勾勒出飄渺的遠景:甚至連原作中滴落的顏料這一特點也得以呈現:金屬線密集填充的點狀細呢刺繡被融入簇絨之中,打破了一絲不茍的線條排列,帶來出乎意料蚓京喜。
談起這次為Louis Vuitton“Arty Capucines”項目創作手袋的經歷,黃字興表示:“我覺得它拓展了作品本身和觀眾之間的界限。以前當一幅作品創作出來,懸掛在美術館或者畫廊里,觀眾是以看客的形式參與到作品里;但現在它變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作為一個見證者,參與到日常生活中。”而不論是手袋還是畫作,當作品完成的那一刻起,它似乎就脫離了藝術家的掌控,以獨立的姿態進入到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當中。
在黃宇興看來,創作者扮演的是一個傾聽者的角色,“傾聽大自然傳送給人類、動物,及這個世界的很多聲音,然后通過自己的直覺去捕捉這些聲音,并以藝術的形式把它放大”。正如在他的筆下,每個自然意象都有屬于自己的暗語,松樹代表成長,河流象征著不可逆轉的時間及關于生命不斷更替的領悟。自然之物都要經歷從出生、成長到衰敗的周期,將其刻畫于作品中也并不代表能獲得永恒,但永恒與周期正如自然界一切的概念般,相對且相輔相成,在彼此之間映射對方。任何形式的創作都是架起兩者的橋梁,與自然共更迭,與藝術共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