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坤秀
李達(1890—1966)是中國共產黨的主要創建者和早期領導人之一,也是中國最早研究和傳播馬克思主義的學者之一。20世紀20年代,在日本留學的李達就開始接觸馬克思主義哲學,從日語轉譯馬克思主義哲學著作,為馬克思主義哲學在中國的傳播和發展作出了重大貢獻。著名學者、《資本論》的譯者之一侯外廬先生評價李達是“普羅米修斯式的播火者”[1],這足以證明李達在推動馬克思主義譯介中影響中國知識分子的貢獻之大。1918年至1920年,李達翻譯了《唯物史觀解說》(以下簡稱《解說》),此書的原作者為荷蘭社會主義學者赫爾曼·郭泰(Herman Gorter),書中強調了歷史唯物主義中意識形態的重要性。李達在翻譯時根據需要,在附錄中增加了《馬克思唯物史觀要旨》一文,對馬克思恩格斯的唯物史觀進行編譯和綜述,以進一步補充和完善《解說》所論及的唯物史觀。李達在譯者附言中對該書贊不絕口:“這書的價值,有柯祖基一篇序文……我也不能另說別的贊美的話,除了一個‘好’字。”[2]此書的翻譯出版使李達成為推動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在中國傳播的重要學者。
《解說》的作者郭泰是馬克思主義的堅定擁護者,但即使在今天,國內外學術界對于他在馬克思主義的貢獻研究也并不多。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李達選擇這本著作并在短短一年內便翻譯出版?作為中國早期接觸馬克思主義的學者之一,李達絕不可能毫無目的地任意揀選一本外文著作加以翻譯,其中譯者身份必然發揮著重要作用。因此,本文將以周領順教授的譯者行為批評理論為支撐,輔以李達的其他著述和社會活動,從譯者身份的角度分析李達翻譯《解說》的行為,闡明建黨早期譯者身份與馬克思主義著作的文本選擇和譯本表達等方面之間的聯系。
傳統的翻譯批評往往是從源語文本到目的語文本的靜態分析,缺少對譯文進行客觀且宏觀的評價,這種脫離社會背景的分析無法對某些特別的翻譯現象做出科學全面的解釋。在此背景之下,周領順教授在《譯者行為批評:理論框架》書中提出了一種動態的翻譯批評理論,即“譯者行為批評理論”[3]。在這一評價理論中,譯者身份“具有語言性和社會性雙重屬性”,譯者行為分為“翻譯內和翻譯外兩個方面”[4]。與譯者身份的雙重屬性相對應,周教授搭建起“‘求真—務實’的評價模式,‘求真’面向原文,‘務實’面向社會”[5]。本文擬從“翻譯內”行為和“翻譯外”行為兩個方面,聚焦李達的譯者行為在語言性和社會性上的體現,解釋建黨早期馬克思主義傳播過程中李達的譯者身份。
譯者身份的社會性屬于“翻譯外”行為,即“翻譯外部的行為,主要指譯者超出翻譯文本之外的社會因素”[6]。這些社會因素包括“宏觀上的譯者風格、接受人群、社會環境、歷史和時代以及個人和團體目標等因素”[7]104。本文分析李達的多重譯者身份,如近代留日的愛國學者、中國早期馬克思主義學者和中國共產黨早期創建者,探究其譯者身份與翻譯動機、翻譯方向、底本選擇和目標讀者之間的聯系。
李達出身貧寒,成長環境和日本求學經歷塑造了他的愛國品格,使他萌生翻譯動機。
內憂外患的國內環境是李達走上馬克思主義翻譯之路的重要動因。李達出生于湖南的一戶佃農家庭,眾多兄弟中只有他得到了讀書的機會。在中學時期,李達便和進步師生一道積極參加集會,這些活動激發了李達早期的愛國思想。讀中學期間,李達以第二名的成績獲得了公費留學日本的名額。受到甲午戰爭的影響,中國的民族資產階級開始向日本學習科學技術,鼓吹新式教育,“實業救國”思潮應運而生。李達最初便受到這一思潮的影響,初抵日本后專注理科學習,希望從日本習得技術,來振興中華。但事與愿違,段祺瑞政府1918年和日本簽訂了《中日陸軍共同防敵軍事協定》和《中日海軍共同防敵軍事協定》。如此喪權辱國的軍事協定逼得李達等愛國志士為此罷學歸國開展愛國抗議活動,但愛國活動很快被當局暴力鎮壓。和許多近代留日的學生一樣,李達越發認識到學習理科無法拯救中國,泱泱大國亟須革新思想才能融入世界發展大勢。于是李達“返回東京后放棄了理科,轉而投身于研究馬克思主義思想”[8]。
日本留學是李達翻譯的直接動因。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彼時中國的國際地位一落千丈,日本軍國主義對中華民族欺壓和凌辱愈發激發了他的愛國情愫。李達在《沿著革命的道路前進》中寫道:“一方面感到恥辱,一方面滋長著反日情緒……我們是要忍耐著,在那里學習一點東西,以便將來回國搞好我們自己的國家。”[9]在愛國熱情的鞭策下,他發奮學習日語、英語、德語等課程,如饑似渴地汲取馬克思主義知識,筆耕不輟地從日語轉譯社會主義著作。20世紀20年代末至30年代中期,李達陸續翻譯了《唯物史觀解說》等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35種,合計二百余萬字[10],集中進行了唯物辯證法的翻譯和介紹工作,還以昆侖書店和筆耕堂書店為陣地中心翻譯出版馬克思主義理論著作,為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傳播和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提供了重要的方向指引,實現了“由愛國主義到馬克思主義的飛躍,走進了中國第一批共產主義戰士的行列”[11]。
李達在日本留學期間對馬克思主義開始有了深入接觸,俄國十月革命的勝利更使李達成為一個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這深刻影響了李達的翻譯選擇。
唯物史觀開始在中國大規模傳播之初,中國馬克思主義者對唯物史觀和社會主義的看法、理解眾說紛紜。李達回憶說:“當時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很少翻譯過來……這是因為中國沒有人翻譯,資產階級學者根本不翻譯,而我們的人又都翻不了。”[12]此情此景之下,李達深感身上使命之重大。正值郭泰的《解說》出版,書中的唯物史觀能夠合理解釋中國的社會現狀,這讓李達看到了中國馬克思主義發展的契機,“只有馬克思的社會主義才是中國人應當選擇的社會主義”[13],他的翻譯方向也由此大致確定。
要向中國傳播馬克思主義思想,最先需要從翻譯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開始,俄國十月革命為李達的翻譯選擇提供了方向。雖然早在辛亥革命之前,馬克思主義學說就已經傳入中國,但卻沒有被知識分子采納,主要原因是多數知識分子幻想通過和平過渡的方法進入民主社會,這與馬克思主義中的階級斗爭、暴力手段背道而馳。而俄國十月革命的突然勝利,改變了世界形勢,也震驚了全世界在改革革命中屢屢碰壁的知識分子。李達總結十月革命的經驗,認為中國要“學習俄國人的革命經驗……由人民起來推翻反動政府,走革命的道路”[14]。中國早期馬克思主義者所掌握的馬克思主義理論知識實在有限,缺少與中國社會實際相似的案例借鑒,所以俄國十月革命和列寧主義正好為中國提供了一條革命的新道路。《解說》的原著作者郭泰參與過第二共產國際,曾與列寧通過書信爭論關于社會主義革命的觀點,曾與馬克思主義著名學者考茨基有過接觸,后者還曾為他的《解說》作序,曾與朋友安東·潘內科克(Anton Pannekoek)一起“從歷史唯物主義的角度分析了十月革命”[15]。這也許能解釋李達選擇《解說》,并在一年內就翻譯出版的原因。
國內革命屢屢失敗的教訓使李達明白,在中國成立共產黨必須堅持馬克思主義,用社會主義理論武裝年幼的黨是迫在眉睫的事。李達是中國共產黨的創建者之一,其譯介有很強的傾向性和導向性,主要體現在對底本的選擇和對目標讀者的觀照上。
李達和日譯本譯者堺利彥(1870—1933)分別是中日兩國共產黨的早期創建者之一,相同的追求很可能是李達對日語底本進行選擇的重要考量。堺利彥接觸馬克思主義著作較早,在研讀了社會主義理論之后,他開始翻譯出版社會主義哲學著作,推動日本的社會主義運動,他也因此有“社會主義運動之父”[16]的稱號。1919年4月,堺利彥創刊《社會主義研究》,此刊后來發展成為日本共產黨早期機關刊物的前身。與堺利彥的經歷相似,李達在中國共產黨建黨早期推廣馬克思主義,從日語轉譯了以《解說》為代表的一系列馬克思主義著作,為中國建立起社會主義政黨提供理論支撐。1921年,李達返回中國,與陳獨秀、李漢俊等人一起組建中國共產黨,創辦共產黨秘密機關刊物《共產黨》,由李達擔任主編。這樣看來,李達在建黨早期選擇翻譯堺利彥譯本作為底本可能是出于相似的經歷和追求,都是為建立各自國家的共產黨而作思想理論準備。
李達譯著所面向的目標讀者群體是具有一定馬克思主義知識的中國學者,其中不乏中國共產黨早期的其他創建者。他需要對目標讀者負責,翻譯應對社會“務實”。讀者中間有相當一部分有海外留學經歷,對于唯物史觀有著自己的理解和詮釋,如李大釗、蔡和森,還有一部分學者雖沒有留學經歷,但試圖將社會主義與中國實際結合,毛澤東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為尋求對社會和讀者的“務實”,李達的譯著通常見解獨到且易于理解,以便更好地在中國傳播馬克思主義,從而為創建屬于中國人民的政黨奠定可靠的理論基礎。
譯者語言性屬于“翻譯內”行為,指的是“翻譯內部因素及其研究,主要涉及的是語言轉換的問題,因此也可以稱為‘語言內’(intralinguistic)”,具體而言,翻譯內行為涉及的因素包括微觀上的詞匯處理、句式調整以及“翻譯策略和方法的應用”[7]104。
本文對比了《解說》的李達譯本與堺利彥日譯本和一部分德語原文,從三個方面分析中譯本的翻譯特點,考察李達翻譯的《解說》對原文的求真程度,以及為“實現原文求真和譯文求用”[6]32而使用的翻譯方法和策略。
在馬克思主義著作的日譯過程中,日本譯者利用漢語字詞創造了許多新表達,其中很多被中國學界所保留,有些甚至沿用至今,如“紳士閥”和“階級斗爭”的翻譯。由于漢語中沒有“紳士閥(bourgeoisie)”的對應詞,李達采取直譯,保留了堺利彥的“紳士閥”。“紳士閥”的譯法最早見于1908年,《天義報》刊登譯者署名“民鳴”的《共產黨宣言》第一章,“紳士閥者,非生產機關及關系屢生變遷……”[17]。這一譯法取自“紳士”一詞,也作“士紳”,主要是指士族和鄉紳的結合體,符合當時對于資產階級的認知,譬如魯迅的《華蓋集·補白》:“南京政府一成立,漂亮的士紳和商人看見似乎革命黨的人,便親密地說道:‘我們本來都是“草字頭”,一路的啊’。”[18]但后來堺利彥在1921年譯本直接使用了音譯的“布爾喬亞”,原因是堺利彥認為“紳士”不能準確表達資產階級的含義。事實也確實如此,“紳士閥”無法準確定位其含義,如今被譯為資產階級。
對于“階級斗爭”一詞,李達也同樣采取了直譯,這一譯法至今仍在使用。從馬克思主義發展史看,階級斗爭理論是歷史唯物主義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具有特定含義的專業詞語。堺利彥利用漢字漢詞造出許多新詞,在中文中有對應的意思,不影響漢語表達,因此在李達的翻譯中很多都得以保留。
李達在翻譯馬克思主義專業詞語時,多采用直譯,保留底本特色。這反映了李達的譯者行為合理度在“務實”的基礎上做到了對原文的求真,在譯文和底本之間找到了適當的合理度,這有助于給中國帶來新的思想和概念,也豐富了馬克思主義的理論框架。
原版《解說》(1913年版)為德文,除了考茨基的序言,分為六章,其中第五章由7小節構成,第六章由2小節構成;日譯版沒有翻譯考茨基的序,只將原著第五章的前6小節和第六章的2個小節單獨成章,刪去了第五章第7小節Die Kunst(藝術),共十二章。李達參考德語原著翻譯了日譯本《解說》,翻譯中大體保留了日譯本的結構,增補原著第五章第7小節,另增加一章作為總結,并且補充了日語版缺失的考茨基的序言。在內容上,李達的譯文比底本更加完整,結構更加明晰完善。李達看了考茨基為《解說》所作的序后深受觸動,他對堺利彥刪減序言的翻譯做法并不認同,這很可能是李達堅持選擇翻譯此書的原因之一。李達參照德語原著,有意識地向原著靠攏,力求做到對原著的求真。
選擇性翻譯是建黨前馬列主義經典著作翻譯和傳播的顯著特點[19]。在李達的大量譯作和譯著中找不到“向那種所謂譯者的作用是提供消遣或娛樂的觀念的絲毫讓步”,因此,澳大利亞學者尼克·奈特認為李達的翻譯是“為了教育、啟蒙”[20]。為觀照目標讀者群體、促進唯物史觀的新詮釋在中國的傳播,李達的譯文均為通俗、流暢的白話,如以下節選:
“不單如此,勞動者若曉得了社會的發展是自然而然的向著社會主義進行,自然而然的準備社會主義的,若又曉得他自己的社會主義思想是由社會生活發生的,那么他必定更能覺悟這件事了。”(《解說》第一章)
由此可見,李達譯《解說》的語言性體現在對原著和底本求真、對讀者務實上。從周領順教授的“求真—務實”連續評價模式來看,李達的譯者行為試圖尋求原文求真和譯文求用之間的平衡度。綜合來看,李達的譯者社會性身份影響了他的語言性:作為愛國學者和馬克思主義擁護者,李達在翻譯時會盡最大可能還原原文的內容,旨在為中國帶來馬克思主義新風尚;作為中國共產黨的創建者,李達的翻譯要觀照讀者群體,他用流暢通俗的語言傳播社會主義思想,為建黨爭取更大的群眾基礎。而從《解說》的傳播情況和影響力來看,其譯者行為的合理度則體現在務實總體高于求真。
本文以譯者行為批評理論為依托,從譯者身份的角度分析李達譯《解說》的譯者行為,從譯者行為的“社會性”和“語言性”兩方面分析李達在翻譯《解說》過程中譯者身份的影響。分析表明,李達作為愛國學者、馬克思主義的堅定擁護者、中國共產黨創始人之一的身份與他的翻譯動機、翻譯方向、底本選擇、目標讀者有著密切的關系。在引介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翻譯中,李達試圖在對原文的“求真”和對讀者/社會的“務實”之間找到合理度,直譯馬克思主義專業詞語,保留底本特色但卻不迷信底本,對照原著調整結構和內容,在譯文中采用通俗、流暢的白話語言。李達的翻譯選擇和翻譯表達深受時代影響,具有很強的“社會性”烙印,對建黨早期的理論建構和社會主義思想傳播起到了不可忽視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