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 峰(南京師范大學音樂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7)
張杞茗(南京師范大學音樂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7)
人民音樂家呂驥在音樂創作和音樂評論、音樂教育等方面都有很大的建樹,自20世紀20年代以來,他創作了歌曲如《新編“九一八”小調》《中華民族不會亡》《自由神》《保衛馬德里》《武裝保衛山西》《畢業上前線》《抗日軍政大學校歌》《陜北公學校歌》《魯迅藝術學院院歌》《鳳凰涅槃》等,產生了廣泛的社會影響。《呂驥歌曲選集》[1]中收錄了他創作的七十余首歌曲,據李業道的《論呂驥的歌曲創作》[2]107中介紹,呂驥一生總共創作了一百多首歌曲。音樂評論文章如《論國防音樂》《音樂的國防動員》《中國新音樂的展望》《偉大而貧弱的歌聲》《新音樂的現階段》等,收錄在《呂驥文選》[3]中近百篇。
近年來對呂驥的生平、音樂創作、音樂評論的研究成果很多,如趙來群、孫東升、王春朋的《左翼先行者 高歌火鳳凰——呂驥老人采訪錄》[4]40,吳雁澤的《賀呂驥同志九十華誕——在呂驥作品音樂會上的講話》[5]8,馮光鈺的《近距離感受呂驥——寫在呂驥老100周年誕辰之際》[6],陳振鐸的《祝賀呂驥校友從事音樂工作六十年》[7]1,喬書田的《中國革命音樂的先驅呂驥》[8]等。這些研究成果對呂驥創作的歌曲進行了音樂形態與創作背景的分析和介紹,對其音樂創作理念和音樂評論文章進行了解讀,并對其從事的音樂教育活動進行了梳理。當然,對呂驥的研究還存在一些可以進行深入研究的空間,如對其音樂作品、文論創作時間、歷史背景的研究等。《“五四”紀念歌》在歌曲集《呂驥歌曲選集》《呂驥紀念選集 歌曲卷》《中國名歌222首》等中均有收錄,而且一般作了簡單介紹。如該歌曲創作于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時間為1939年4月底,在一些文章和呂驥的傳記、年譜中也都提到了這一點。但對于該歌曲創作的歷史背景、創作經過以及在該歌曲誕生八十年來的流傳問題沒有過多的介紹。下面從《“五四”紀念歌》文獻史料出發對該歌曲創作的歷史背景與創作經過,創作時間,名稱及歌詞、調號的變化等情況作歷史的梳理。
五四運動是一場思想啟蒙運動,揭開了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序幕,自1919年5月4日爆發以來,對五四運動的相關評述與紀念活動一直在進行。陳獨秀、李大釗、瞿秋白、張太雷等人都在文論和講話中表達了對五四運動的推崇,號召國人以實際行動紀念五四運動,發揚“五四”精神。李大釗的《紀念五月四日》,瞿秋白的《五四與新的文化革命》《五四紀念與民族革命運動》,張太雷的《五四運動的意義與價值》等均是號召紀念五四運動的代表作。1924年,中共中央發布了通告第13號《關于“五一”“五四”“五五”“五七”之紀念與宣傳》[9],肯定了“五四運動”的文化、政治意義。在這些早期共產主義者的呼吁下,在中共中央通告的“正式”規定下,創作紀念歌曲、舉辦紀念音樂活動成為當時音樂界紀念五四運動的主要形式,如在1924年,紀念“五四運動”五周年之際,蕭友梅創作《五四紀念愛國歌》(趙國鈞作詞)發表在當年的《晨報副刊》。冼星海在1937年秋至1938年秋之間,創作《五四紀念歌》(啟海作詞),現收錄在《冼星海專輯三》[10]101中。
1939年,正值“五四運動”二十周年之際,延安開展了一系列的紀念活動,這也是在延安舉行的第一次紀念“五四運動”的活動[11]267。1939年3月18日,西北青年救國會召開會議,決定把5月4日定為中國青年節。同年4月5日,中共中央青年工作委員會關于紀念五四給各根據地和大后方分別發出指示,“要求對西青救的提議在各青年團體重宣傳和討論,并號召本年5月4日,各地舉行擁護中國青年節及紀念西青救成立兩周年的運動”[12]179,4月25日,《新中華報》第25號第3版刊載了一則通訊《紀念五四二次籌備會開會》,通訊中明確說明了紀念“五四運動”的具體事宜。此次青聯召集的紀念“五四”二十周年籌備會,到會的有黨校、抗大、魯藝、文協等單位,通過了若干決定,“(一)紀念日前出版特刊,墻報,編制紀念歌,舉行青運問題測驗,印發討論提綱,舉行關于五四運動問題的講座。(二)紀念日上午各機關團體學校分別舉行座談會,討論青運或新文化運動等問題,下午舉行紀念大會,會前進行球戰,拔河,風箏比賽。(三)晚間舉行野火晚會,有秧歌舞、生產舞、大合唱、活報等精彩節目。到會同志,務須攜帶干柴,不怕拿的少,但求人人帶,好讓大家團聚在烈火周圍……”[13],從通訊內容可以看到,為紀念“五四運動”此次籌備會議決定“編制紀念歌”,并在紀念日當天舉行秧歌舞、大合唱等紀念活動。在“五四運動”二十周年紀念日當天,延安舉行了紀念“五四”二十周年暨首屆青年節大會慶祝大會,毛澤東發表了重要講話《青年運動的方向》,肯定了“五四運動”的歷史意義,號召全國人民一齊努力向著勝利前進,“‘五四’至今已有二十年,今年才在全國定為青年節,這件事含著一個重要的意義。就是說,它表示我們中國反對帝國主義和封建主義的人民民主革命,快要進到一個轉變點了。幾十年來反帝反封建的人民民主革命屢次地失敗了,這種情形,現在要來一個轉變,不是再來一次失敗,而是要轉變到勝利的方面去了。”[14]2《新中華報》中同樣記錄了該大會的盛況和隨后的慶祝晚會,“紀念‘五四’二十周年暨首屆中國青年節慶祝大會,于四日下午六時在抗大五大隊操場舉行,計到中央黨校、馬列學院、抗大、魯藝、工人學校、組訓班及延市少先隊、兒童團等共約萬余人,全延市青年歡聚一處,會場情緒極為熱烈。”[15]大會結束后舉辦了野火晚會以示慶祝,魯藝等演出了音樂節目,“叢叢野火,紅光耀天,無數青年圍繞而坐,游戲項目有黨校、馬列學院、印刷廠等的秧歌舞和生產舞,魯藝的生產大合唱,抗大國術表演等”。[15]《“五四”紀念歌》便是在延安紀念“五四運動”的熱潮中應運而生。
近年來,對《“五四”紀念歌》創作時間的考證成果較少,大部分學者關于此歌曲的創作時間均認為是1939年4月底。如王巨才主編的《延安文藝檔案·延安音樂16》刊登了該歌曲,備注為“1939年4月底作于延安,曾流行于陜甘寧邊區及其他抗日根據地。”[16]155有些學者在這個問題上的表達有些含糊,認為是呂驥在魯藝工作時所作。如傅庚辰在《中國藝術報》中《呂驥:革命的音樂人生——紀念呂驥同志百年誕辰》[17]一文介紹,呂驥“在魯藝工作期間,寫了《‘五四’紀念歌》(馮文彬詞)”。祖振聲在《與時代脈搏共振同人民群眾同呼吸——試論呂驥的歌曲創作》中認為在延安魯藝時期,“呂驥創作了《“五四”紀念歌》(馮文彬詞)等青年歌曲”[18]14。呂驥自己在回憶該歌曲的創作時間時,也只說了是在魯藝工作時所作,段五一在《解放軍歌曲》1981年第4期中的《<五四紀念歌>和呂驥先生》一文中對呂驥的采訪內容還原了該歌曲的大概創作時間,“1939年的時候,我在延安魯迅藝術學院工作,馮文彬同志由陜西耀縣給我寄來了這首歌詞……我就為之譜了曲。”[19]16再有些學者在這個問題上的表述則前后矛盾甚至有很明顯的謬誤,如伍雍誼的《人民音樂家呂驥傳》[20]190-240,在呂驥的年譜中,先是介紹在1938年7月間呂驥作曲的《紀念“五四”歌》(馮文彬詞)曾在《前線畫報》上刊登,又說1939年4月底,創作了《“五四”紀念歌》(馮文彬詞)。年譜中《紀念“五四”歌》與《“五四”紀念歌》應系同一首歌,但該歌曲前后的創作時間明顯不統一。李業道的《呂驥評傳》[21]65中介紹《“五四”紀念歌》是在1939年5月創作的,顯然與事實相差甚遠。
關于該歌曲創作時間更為明確的證據見于錢仁平主編的《民國時期音樂文獻匯編》[22],該匯編收錄了魯藝編譯部編輯的《新歌選集》[23],其中呂驥創作的歌曲有《西北青年進行曲》《“五四”紀念歌》《十月革命紀念歌》《魯迅藝術學院院歌》《壯丁上前線》《開荒》《大丹河》等七首作品。《新歌選集》在“版權頁”上清楚地寫著1939年3月初版,1940年4月再版,而且在扉頁上標明該版本為1939年版,可見,收錄有《“五四”紀念歌》的該版《新歌選集》即1939年3月的初版。呂驥在該選集“編者的話”中寫道“一年來我們曾致力上述諸問題的研究,但并沒有很大的成績……這里因為篇幅的限制,不能一一細述,只就這冊子里所收集的五十多個歌曲所涉及的問題說一說。”[23]5文中提到“這冊子里所收集的五十多個歌曲”[23]4,該歌曲數量與1939年3月初版所收錄的歌曲數量相符。也就是說,呂驥提到的“這冊子”即為1939年3月的初版。所以,《“五四”紀念歌》出現在該選集1939年3月初版中是有文獻依據的。通過對該歌曲選集版本的考證和呂驥在“編者的話”中的陳述,我們可以判定,《“五四”紀念歌》在1939年3月就已經誕生。
《“五四”紀念歌》由馮文彬作詞,呂驥作曲。關于該歌曲詞作者馮文彬,在壽孝鶴、李雄藩、孫庶玉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資料手冊》[24]737,中華人民共和國年鑒編輯部編輯《中華人民共和國年鑒》[25]1217,王健英著《中國紅軍人物志》[26]135等中均有記載。馮文彬1936年4月至11月任共青團中央局副書記,1937年4月至5月、同年12月至1945年5月任西北青年救國會常務委員、主任。1937年7月起任中共中央青年部負責人。1938年10月至1945年5月任中華青年救國團體聯合辦事處主任。從其簡歷來看,馮文彬長期負責青年工作,在這首歌誕生的1939年,他正擔任中華青年救國團體聯合辦事處主任,寫一首《“五四”紀念歌》與他的工作性質相符。
關于該歌曲的創作經過,已有研究成果只介紹它是呂驥在魯迅藝術學院工作期間創作,至于創作的過程沒有過多涉及。段五一在《解放軍歌曲》1981年第4期中的《<五四紀念歌>和呂驥先生》一文中介紹了對呂驥的采訪內容,呂驥提到:“1939年的時候,我在延安魯迅藝術學院工作,馮文彬同志(現任中共中央辦公廳第一副書記、中央黨校副校長,當時任中共中央青委副書記,中共中央青年部長、西北青年抗日救國會主任)由陜西耀縣給我寄來了這首歌詞,是為了紀念五四運動二十周年的,我就為之譜了曲,并寄給了馮文彬同志,后來在耀縣、延安及各抗日根據地就唱開了。”[27]16從中我們可以看出,這首歌曲的創作過程是先由馮文彬為紀念“五四運動”創作了《“五四”紀念歌》的歌詞,然后寄給了呂驥,呂驥為之譜曲,是屬于先有歌詞,呂驥依詞譜曲。呂驥譜曲之后寄給了馮文彬,可能是馮文彬接到呂驥郵寄過來的曲譜,投給了當時的報刊編輯部,從而在延安及各抗日根據地傳播開來,其傳播的場景在《新中華報》中有所記載,“年青的工友們圍攏一個指揮者,在學五四紀念歌,音調里充滿了熱情的高昂。”[28]“隨著外面的高音唱了起來:紀念五四,加緊我們的工作……”[28]唱的歌詞正是呂驥創作的這首《“五四”紀念歌》。
自該歌曲誕生以來,在當時出版的報刊、歌曲集中得到了廣泛刊載與傳播,如1939年3月,魯藝編譯部編輯,辰光書店印行的《新歌選集》,1939年4月28日,《新中華報》[29]535第26號第6版,1940 年,《新音樂月刊》[30]第1卷 第4期,1944年2月,李寶璇編著的《歌者之歌》[31]2,1946年5月8日,《生活周報》[32]第2期等之中均有收錄。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在出版的各種抗戰歌曲集、呂驥歌曲集中也均有該歌曲存在。
該歌曲自誕生以來,在傳播的過程中,由于印刷或傳抄中的筆誤或訛誤,其歌名、歌詞、調式經過了一個變化的過程,在各種報刊、歌曲集中出現時略有差異。從最早的1939年3月,魯藝編譯部編輯,辰光書店印行的《新歌選集》中看來,該歌曲的歌名為《“五四”紀念歌》,調式為G調。歌詞為“五四是我們中國的青年節,紀念五四,發揚五四救國的作風,繼承五四革命的傳統。新中國的青年,準備好在今天,高舉我們的戰旗,檢閱我們的陣容。為了國家民族,為了自由幸福,加緊我們的工作,奮起前進,沖鋒!”[33]4而且,從上文段五一對呂驥的采訪中我們可以了解,該歌曲本來的歌名應該就是《“五四”紀念歌》。
但在1939年4月28日,《新中華報》第26號第6版中刊登的該歌曲,署名為馮文彬作詞,呂驥作曲,歌名變為了《“五四”青年節歌》,歌詞、調式與《新歌選集》中一致。《新青年報》雖然在1939年4月28日這一非常接近這首歌曲的創作時間刊登,但沒有按照原來的本名刊登,把《“五四”紀念歌》改成了《“五四”青年節歌》。至于為什么修改名稱,其理由我們可以從《新青年報》刊載該歌曲的版塊窺知一二。《新中華報》第26號第6版除了刊登該歌曲外,還刊登了喬木的《紀念中國青年節與國民精神總動員》[29]534和艾思奇的《“五四”文化運動在今日的意義》[29]534,加上這首歌曲總共三篇,均與“五四運動”有關,可以說該版是紀念“五四運動”的“專版”。而且,在該曲譜之上還刊登了該歌曲的歌詞,名稱命以《“五四”青年歌》。可見,該版應該是為了突出“五四”“青年”的字樣而改了該歌曲的名稱。更為有趣的是,上方單獨刊登的歌詞和曲譜中的歌詞名稱也不盡相同,《“五四”青年歌》《“五四”青年節歌》,這種刊登略顯“隨意”,實為刊登過程中的筆誤。這樣一來,該刊把《“五四”紀念歌》刊登為《“五四”青年節歌》就可想而知了。在隨后1940年,《新音樂月刊》第1卷 第4期,1944年2月,李寶璇編著的《歌者之歌》第1版等中收錄的《“五四”紀念歌》,歌名、歌詞、調式均與《新歌選集》中一致,此后這首歌的出現均是命名為《“五四”紀念歌》。
《“五四”紀念歌》歌詞、調式的改動始于1946年5月8日,《生活周報》[32]13第2期上刊載的《“五四”紀念歌》。該報刊中刊登的該歌曲歌詞中有兩處改動,一是“為了國家民族” 改為“為了和平民主”,二是最后的“沖鋒”改為了“前進”。調式也由G調改為了C調。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這首歌在各種出版物中均把歌詞中的“作風”改為了“精神”,而且,歌曲的調號也由G調改為了D調,此后一直沿用。如1964年2月,中國音樂家協會天津分會、天津群眾藝術館編《革命歌曲集》[34]43第1版,1979年6月,中國音樂家協會西安分會編《延安頌》第1版,1981年,《解放軍歌曲》第4期,1983年6月,王盛昌編的《年輕人的歌 中外歌曲選》[35]175,1984年12月,李凌、薛良編《大學生之歌》[36]3第1版,1987年12月,人民音樂出版社出版的《呂驥歌曲選集》,1992年9月,李少云、胡云新、陳一萍主編的《唱出一個春天來 難忘的歲月 難忘的歌》[37]52,1993年8月,白燕等編的《中國名歌222首》[38]2,1999年4月,馮光鈺、薛良編的《20世紀中國著名歌曲1000首》[39]213第1版,2000年10月,汪毓和著的《中國近現代音樂史教學參考資料》[40]429第1版,2010年4月,中國音樂家協會編的《呂驥紀念選集 歌曲卷》[41]28,2015年9月,王巨才主編的《延安文藝檔案·延安音樂》等,這首歌的歌詞中均為“精神”一詞,調式均為D調。從該歌曲的歌名、歌詞、曲調的變化,我們可以看出,音樂作品在其流傳過程中不但要接受大眾、學者的檢驗和評價,更要面臨文獻出版方在審美、認知、筆誤等方面的考驗。
呂驥作為人民音樂家,在音樂創作、音樂評論、音樂教育等方面為我們留下了豐碩的音樂文化遺產,對呂驥的音樂生涯進行梳理是研究我國近現代音樂家的重要組成。呂驥的《“五四”紀念歌》誕生于紀念“五四運動”二十周年之際,是延安音樂界為紀念“五四運動”而編制的紀念歌曲,在各根據地引起了很大的反響,根據地民眾紛紛學習、傳唱,促進了民眾的工作激情和愛國熱情。該曲的創作時間學界普遍認為是1939年4月底,但從《民國時期音樂文獻匯編》收錄的1939年3月版的《新歌選集》來看,由于《“五四”紀念歌》出現在該版本的《新歌選集》中,可見該曲在1939年3月就已經誕生。該曲的歌名、歌詞、曲調在傳播的過程中由于出版時的筆誤造成了很多前后不一致的現象,這些現象對于規范音樂出版有很大的警示作用。通過對該曲的考證引發了一些思考,在進行音樂家歌曲創作研究乃至整個音樂史研究工作中,對歌曲的創作背景、創作時間、創作經過、歷史影響和現實意義進行深入探索和考證是進行歌曲創作研究的基礎工作。同樣,緊緊抓住人物、時間、地點、事件、影響這幾個方面,用正確的史觀、充分的史料、科學的史法去論證和揭開史實,是音樂史研究的必經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