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 娟,張方屹,宮火良
(1.河南大學 教育科學學院,河南 開封 475004;2.清華大學 社會科學學院,北京 100084)
20世紀中期開始,為了研究壓力和個體心理健康狀況之間的關系,社會支持逐步進入人們的視野。20世紀70年代初期,研究者將社會支持這一概念性詞匯引入精神病學的文獻,之后對社會支持開展了更加深入的研究。從不同的角度理解,社會支持的內涵也會不同。從社會行為的角度來看,社會支持是個體從社會人際網絡中得到的客觀物質以及精神力量的支持。從支持資源的角度來看,社會支持就是人際關系之間的支持、人際互動的方式和人際網絡中個體之間的資源交換,是一些讓人們感到溫暖、平等和價值感的信息,認為自己是這個人際網絡中舉足輕重的存在。施建鋒等指出,社會支持就是在需要的時候,別人為個體提供所需要的安慰和各類資源,這些陪伴安慰和資源能讓個體的壓力水平降低[1]。社會支持就是“誰在什么情況下給了個體什么樣的支持”,是由別人提供的各種資源所構成的。從人際互動的角度來看,社會支持從根本上來說就是一種關系,是由為個體提供客觀和精神支持的人際社會關系所組成,它時刻在人們身邊,使其能從中感受到陪伴、尊重和力量,在個體需要時還能提供其所需。綜上發現,社會支持既有個體自身的觀念和認知,又有外在的客觀環境,是一個內涵豐富的多層次概念。即使研究者對其內涵的描述不同,但大多認為社會支持是個體從父母、老師、朋友、班級、公司等周圍的人際關系中得到的客觀物質和精神力量的支持。這些支持可以幫助個體減輕應激狀況下的不良反應,提高心理健康水平,以便其更好地面對社會生活。
社會支持與個體的心理健康狀況緊密相關。對與社會支持相關的因素進行探究可以發現,當個體有高度心理壓力時,如果能得到別人高度的支持,就更愿意敞開心扉與別人溝通,并且體驗到關愛溫暖,增強自尊心和價值感,以更積極的方式應對問題,避免不良情緒體驗。社會支持能降低個體的孤獨感、無助感,降低壓力帶來的不良影響,提高心理調適能力,更容易適應環境變化。以往研究明確指出社會支持的主觀支持維度能夠正向預測大學生的希望[2]。中庸思維和社會支持有顯著正性相關,社會支持和孤獨感、網絡成癮都是顯著負性相關[3]。社會支持對大學生自殺風險具有顯著負向預測作用,并且社會支持對大學生的抑郁、焦慮和壓力等不良情緒相關的自殺行為具備一定的緩沖作用[4]。
社會支持對心理健康的作用機制研究大多是通過主效應模型和緩沖作用模型進行的。主效應模型指出社會支持對個體健康水平的影響是一直起作用的,而不是因為壓力事件的出現。不管個體當前有沒有面對壓力事件,有沒有得到支持以及支持是何來源、何種類型水平,社會支持是廣泛存在的,對個體始終產生影響。當個體有一個良性的人際互動網絡,在需要時總能得到社會支持,就能體會到更多的正面情緒感受,對周圍生活環境有可控制感,有高水平的自尊和自我價值感。得到陪伴、物質資源、信息等支持,能讓個體減少不良情緒感受,如資金不足、口角爭執等,也就降低了發生心理問題的概率。社會支持的緩沖作用模型指出,社會支持只在壓力條件下,對個體有良好的緩沖作用,也就是個體感知到在需要時,自己的網絡中會有人提供適當的支持,而不是一直接受社會支持。在該模型中,社會支持是在應激情境下出現的,它降低了應激狀況對個體身心的不良影響,使個體盡可能避免受到破壞,保持良好的身心健康水平;但如果壓力狀況不出現,社會支持也不能充分發揮其作用。
結合主效應模型和緩沖作用模型來看,或許社會支持在無壓力狀態下并非不起作用,只是需要考慮匹配問題——社會支持的接受者、提供者、提供的支持類型以及支持程度的匹配,進而對社會支持作出具體研究。以往對社會支持的探討大都傾向于把社會支持作為一維結構,從概括化方面籠統地理解,在測量社會支持時也只是得出一個總分,從整體解釋社會支持掩蓋了社會支持特定構成要素的差異性,無法深入探討具體的支持來源、支持類型、支持程度、特定支持發生背景等對個體的影響。此外,很多社會支持的研究都假定了社會支持的提供者和接受者有相同的目標,對“支持”相互理解這一前提,但如果提供者和接受者的目標不一致,社會支持可能會產生有害影響。這都提醒我們社會支持的研究需要走向具體化,而結合最優匹配理論這一新視角可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這種具體化。
社會支持是一個由多層次多維度多要素構成的豐富概念。Tardy指出社會支持的五個維度:方向、傾向、描述、內容和來源。在這個模型中,方向是指個體是給予還是接受社會支持;傾向是指社會支持是簡單地提供還是被真正利用;描述是指以某種方式簡單描述或評估社會支持;內容是指提供的何種支持,如情感支持、工具支持、指導支持、評價支持等;來源是指社會支持來自于誰,如父母、老師、好友等[5]。社會支持可根據其來源分成兩種:一種是非正式的社會支持,比如來源于家人、老師、同學、親友、鄰居等的支持;另一類是正式的社會支持,比如來自國家的福利政策、學校單位的支持、醫療福利機構的幫助等。從社會支持的類型來看,大致能夠分成兩種類型:一種是客觀性支持,主要是客觀條件的總和,和個體自身的體驗關系不大,既包括物質經濟或者人力服務這種具體直接的幫助,也包括面對問題時給予的意見、建議、解決方案,還包括在某一人際團體獲得的被愛、被關注的感覺,比如身邊重要他人的總量、物質資源的提供、人際團體的參與和互動等;另一種是主觀支持,主要是個體在情緒情感上得到支持,如個體在社會群體中被尊重、被接納、被支持的體驗及其滿意感[6]。主觀支持以個人的主觀內在感受為來源和基礎,這與個體本身的性格特質有很大的聯系。當個人獲得一種支持時,他們會感覺到自己也得到了其他類型的支持。例如,如果一個人獲得了工具性的支持,他可能也會感覺到情感上的支持(被關心、被接受)。
最優匹配理論指出社會支持作為社會資源的相對重要性取決于壓力源的可控性,要把情感支持、信息支持和工具支持相互區分開。因而,當個體承受無法控制的壓力,例如配偶死亡時,最優匹配理論認為情感支持在維持個體的健康水平上是最重要的;當個體面對相對可控的壓力,如變換工作時,信息支持和工具支持對保持個體心理健康更為重要[7]。所提供的社會支持類型與壓力源類型相匹配,或與個體的偏好相匹配,才能充分發揮社會支持的有效性,例如,如果一個人的汽車輪胎漏氣,那么他的伴侶用備用輪胎的有形支持可能比擁抱或安慰鼓勵的情感支持更可取。社會支持具備廣泛增益的效果,特殊的社會支持要應對特殊的壓力環境。當實際獲得的社會支持與個體的特定需求或目標相匹配時,社會支持的作用會更強,但如果支持不匹配,則可能產生有害影響。另外,所提供的支持類型的有效性在一定程度上也取決于接受者的偏好。與匹配理論相一致,即使沒有特定的壓力源,人們確實表現出對特定支持行為的個人偏好,例如,有些人更喜歡接受情感支持而不是有形工具支持。另外,最優匹配理論建議社交網絡中的不同成員根據自己的生活經驗以及與支持接受者的相處模式,來提供不同類型的支持。在最優匹配理論中,區分感知支持和接受支持是非常重要的。感知支持是“個體相信在需要時會有人為其提供幫助”,而接受支持是“個體真正得到的幫助”[8]。個體需要的支持與得到的支持相匹配時,社會支持才可以充分有效發揮其作用。支持不足(得到的支持比需要的少)和支持過度(得到的支持比需要的多)都是不良的支持,而且支持過度可能比支持不足的后果更加糟糕。
目前國內學者大多采用肖水源編制的社會支持評定量表和姜乾金翻譯修訂的社會支持問卷。肖水源編制的社會支持評定量表一共包含10個題目,從支持的類型上分為主觀支持、客觀支持和支持利用度三個維度。客觀支持是指生活中實際得到的支持;主觀支持是個人主觀感受到、體驗到別人給予的支持;支持利用度是指個體對所得到的社會支持的利用狀況。三個維度的得分相加得到社會支持總分,得分越高,表明個體的社會支持越好[9]。姜乾金翻譯修訂的領悟社會支持量表共有12個條目,從支持來源上分為家庭支持、朋友支持和其他支持(老師、同學、親戚等)三個維度,采用李克特7點計分制,各項目得分之和為社會支持總分,得分越高,說明個體感受到的社會支持水平越高[10]。雖然測量工具上把社會支持分為了不同來源或不同類型,但大多數研究還是使用社會支持的總分來考察變量間的關系。
隨著對社會支持探討的深入,也產生了一些新的測量工具。來自朋友和家庭的感知社會支持量表(PSS-Fr和PSS-Fa)共包含40項題目(20項關于朋友,20項關于家庭),每個問題都有“是”“不確定”和“否”3項答案,用于評估個體感知到來自朋友和家庭的支持、信息和評估反饋。該量表從來源上把社會支持分為來自朋友與來自家人兩大類,從個體的自身感受出發,評估其感知到的社會支持[11]。
兒童青少年社會支持量表(CASSS)共有40個項目,對父母、老師、一般同學和親密朋友四種來源進行衡量,每個來源包含10個問題,根據獲得支持的頻率和該支持對個體的重要性進行評分,頻率等級采用李克特6點計分制,重要性等級采用李克特3點計分制。后來,CASSS添加修訂了一些題目,共包含60個項目,用于測量3~12年級的學生感知到的社會支持,分為5個來源(父母、教師、一般同學、親密朋友和學校)和4種類型(情感支持、信息支持、評價支持和工具支持)。總的來說,變化有3個方面:(1)測量從兩種形式(兒童和青少年)變為一種形式(適用于3~12年級);(2)添加修訂了新項目,將每種來源下的支持又分成多種類型;(3)將學校支持作為一個新的來源考慮進去[12]。
社會支持頻率和滿意度問卷(QFSSS)對不同來源和類型的支持頻率和滿意程度進行了評估,包括來源于伴侶、家人、朋友和社區的情感支持、信息支持和工具支持。支持的頻率和滿意度都采用李克特5點計分制,4種來源和3種類型的支持都從頻率和滿意度兩方面測量,一共24個題目。研究發現,QFSSS是一種對社會支持進行多維評估的有效工具[13]。
簡版社會支持問卷(SSQ-B)是經過充分驗證的問卷,共有6個條目。在6個條目提示中,受訪者最多寫出9個可以依賴的人來評估從其他人那里獲得支持的可能性,樣本項目包括:“不管發生了什么,你可以指望誰來真的關心你?”和“誰完全接受你,包括你最好和最差的方面?”等。在列出支持來源時,要求受訪者描述此人與自己的關系,并提供姓名首字母縮寫,以減少在每個項目中多次列出同一支持來源的可能性。每個題目最多寫出9個人,包括所列之人的關系類型和姓名首字母。在列出支持來源后,受訪者要對每個題目獲得的總體支持的滿意度進行排序,采用從“1=非常不滿意”到“6=非常滿意”的6點計分制。此問卷充分考慮到社會支持的來源,并將來源的評定交給受訪者自己[14]。
這些測量工具使社會支持的研究更加具體化,從多層次、多維度以及來源與類型的匹配來考慮社會支持的總量和對個體的影響。
社會支持影響著我們生活的各個方面,對我們的身心健康、家庭生活、工作學業和人際交往等都起著重要的作用。良好的社會支持能增強個體的主觀幸福感,降低焦慮抑郁等負面情緒的發生概率,促進心理健康。很多研究都把社會支持當作一個整體來探討其對心理健康的影響,其實不同來源、不同類型、不同程度的社會支持對個體心理健康的影響不完全一致。社會支持具有領域性,在支持網絡中,不同來源提供特定類型的支持,因此,對社會支持的研究必須結合支持提供者提供的支持總量以及個體對支持的感知和滿意度。
在學校領域,研究者系統考察了學生群體的社會支持需求以及社會支持的來源、類型等與學業的關系。Malecki的研究中以5到8年級的263名學生為對象,采用問卷法,將社會支持的來源和類型相匹配,探究青少年需要什么樣的社會支持。研究發現,青少年學生從父母那里得到的情感支持和信息支持最多,從學校老師那里得到的信息支持最多,從同學和朋友那里得到的情感支持和工具支持最多。此外,通過分析各種支持類型對學生的重要性發現:來自父母的情感支持最重要;來自學校老師的信息支持最重要。這表明,青少年學生依賴父母的情感支持,如關心和傾聽,并將父母視為信息支持的來源。另外,教師給予的信息支持較多,學生對教師的信息支持也更重視[15]。父母和教師會在學生成長的過程中,給出正確的引導、合理的建議,避免學生誤入歧途,習得不良行為,但同齡人的心智水平、生活經歷都相似,雖能給予更多的陪伴,在學業中卻不一定能給出正確的建議,所以父母和教師提供的支持與更好的適應性和更高水平的學業成績相關。在大學生群體中,社會支持主要來源于朋友,之后是家人,從老師那里接受的社會支持較少。
在醫療護理領域,社會支持能夠緩沖各種壓力性生活經歷的不良影響,是應對慢性病的重要來源。研究發現對社會支持(包括情感支持、工具支持、信息支持)的滿意度越高,抑郁的程度越低。社會支持通過朋友和家人提供的安慰、信息和幫助,可以緩解與艾滋病癥狀相關的壓力[16]。一項以173名慢性疼痛患者為對象的研究發現不同接受者對社會支持類型的偏好有個體差異性,如果社會支持低于個體偏好量,可能會有更高的抑郁水平。不同的提供者所提供的社會支持類型會不同,但如果不符合接受者的偏好,就是無效的支持,因為接受者可能認為這種支持并非有益的。對慢性疼痛患者來說,更需要信息支持和情感支持,而非工具支持。身邊重要他人提供的情感支持最重要,醫療健康專業人士提供的信息支持和工具支持最重要[17]。這提醒我們不僅要重視社會支持的來源和類型匹配,還要重視不同背景下個體需要的支持與得到的支持是否匹配。
在婚姻與家庭領域,伴侶間的支持對感情生活的滿意度和家庭的穩固都至關重要。以103對新婚夫婦為樣本的調查中發現,支持不足和支持過多都會降低婚姻滿意度,而且配偶提供過多的支持比支持不足更加不利于婚姻[18]。另一項以114對新婚夫婦為樣本的研究發現,無論個體偏好哪種類型的支持,對方提供更多的情感支持都有利于提高夫妻間的關系滿意度,丈夫提供更多的信息支持會提高妻子對關系的滿意度,但如果提供過多,超過妻子所需要的程度,可能會增加妻子的抑郁癥狀[19]。伴侶之間的情感支持、工具支持、信息支持都是必不可少的,但支持不足和支持過度都會降低婚姻生活的質量甚至增加矛盾,所以在支持的同時也要充分考慮到支持的類型以及支持的程度是否合適。
在對社會支持的具體化探究中,最優匹配建立在社會支持各個層面的充分組合上,不僅要對其來源、類型、程度等進行探討,還要把社會支持的性質(如積極的或消極的)、形式(如可見的或不可見的)等考慮進匹配中,并探索出更具體的測量工具和實驗范式。
關于社會支持的性質,以往研究多采用訪談法,大多數的社會支持對個體都是正面有利的,幫助個體相信他們是被關注愛護的。社會支持同時也是應對慢性病的重要因素,但有些社會支持也可能給個體帶來壓力和緊張。在個體不想面對某件事情,或者個體不需要社會支持時,提供的社會支持則是消極的,負面的社會支持可能會讓慢性病患者感到生活失去控制,親友的過度關心詢問是令人反感的[20]。消極的社會支持主要包括兩種:一是對個體造成主動傷害的行為,如當支持行為與個體的需要相抵觸時,或它使個體感到不舒服時,仍然提供此類支持。二是不作為,即漠不關心、忽視等。有研究表明,消極的社會支持與抑郁癥狀呈顯著性正相關[21]。所以要注重提供恰當的、個體需要的支持,避免消極的社會支持帶來不良影響。社會支持的形式也對社會支持的效果有重要影響,并不是提供支持就一定有幫助,有時甚至會起到反作用,所以考慮提供支持的方式是十分關鍵的。可見支持是常見的在情感、工具、信息等方面提供幫助,不可見支持行為包括支持的接受者沒有意識到支持,以及接受者意識到了支持行為卻不將其理解為支持兩種情況。Niall Bolger和Adam Zuckerman采用問卷考察68對伴侶中不可見支持的作用。創設一個要參加重要考試的壓力情境,被試需要每天填寫相關問卷,回答在過去的一天中,有沒有給伴侶情感支持,包括陪伴鼓勵,支持的接受者回答在過去的一天中有沒有感受到此類支持。如果支持提供者回答提供了情感支持,但接受者卻沒有感受到,這就是不可見支持。研究表明不可見支持更能降低個體的壓力感[22]。后來,Niall Bolger和David Amarel進行了3個實驗,以257名女性為被試,要求被試參與有關語言任務的壓力情境,兩個人分為一組,被試不知道實驗的真相,面臨著言語任務的壓力,小組中的同伴以可見或不可見的方式提供支持,都有實際的和情感的支持,同時記錄被試在得到支持前后的壓力狀況,研究也證實了不可見支持在調整壓力方面是更有效的[23]。因此以不可見的形式提供間接支持或許可以規避社會支持的一些負面影響。
在未來的研究中,要盡可能將社會支持具體化,以更清晰地了解其內涵和作用機制,更好地為社會支持的實際應用提供理論支持。此外,國內社會支持研究的測量工具大多是肖水源編制的社會支持量表,從整體角度來理解社會支持,應用最優匹配理論的具體化測量工具目前還比較缺乏。在以后的研究中,要注重社會支持來源、類型和二者的匹配,以及需要的支持與得到的支持和支持程度的匹配,并編制更加具體的測量工具。在考察社會支持的形式和性質中,發展更恰當的實驗范式也是非常有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