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石窗
(四川大學 道教與宗教文化研究所,四川 成都 610065)
在先秦諸子百家中,道家學派的文化傳承不同于儒家溯源堯舜,而是祖述黃帝,歸宗老子。春秋時期,老子至函谷關,因關令尹喜之請而著《道德經》五千言,深深影響了中國社會。在老子的身傳言教之下,尹喜的道學素養日漸提升。根據班固《漢書·藝文志》等文獻著錄,尹喜著有《關尹子》九篇,道門尊尹喜為“文始真人”,其書則尊稱《文始真經》,成為道學的重要典籍。然而,宋元以來,有許多人認為《關尹子》早已在唐代前就失傳,故宋代以后的傳本乃是“偽書”。從民國時期迄今,關于《關尹子》的“真偽”問題,依然時起爭論。故而,對于該書的價值評估也就大打折扣。近期,筆者重新研讀《關尹子》有所體會,今將讀書筆記稍加整理成篇,于此發表,以就教于諸學者。
在現存文獻中,最早記載尹喜生平事跡的是《列子》。該書卷八《說符》稱:
列子學射,中矣。請于關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對曰:“弗知也。”關尹子曰:“未可。”退而習之。三年,又以報關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列子曰:“知之矣。”關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非獨射也,為國與身皆如之。故圣人不查存亡,而察其所以然。”[1]
這段資料圍繞“學射”展開對話。學射的主人公是列子,他一開弓就射中了靶心,于是高興地請教關尹子。關尹子問:“你知道自己能夠射中靶心的原因吧?”列子答:“不知道” 。關尹子告訴列子:“既然不知道原因,就不能算是學會了”。于是,列子回去繼續練習。過了三年,列子又來請教關尹子。這時,關尹子又提起同樣問題。列子回答自己已經知道射中的原因。關尹子對列子學射的成效表示肯定,并且告訴他應該懂得“守”,這個“守”字特別重要,所謂“守”就是“守一”,也就是專心致志、全神貫注。關尹子由射擊的問題延伸開來,指出治國、養身與射擊的道理相通,都在于明白所以然,這個“所以然”就是“守而勿失”,順勢而為。
關于列子向關尹子請教射擊原理的故事,也見載于《呂氏春秋·審己》等文獻之中,只是從射擊引申出治國、修身的道理,《呂氏春秋》講得更多[2]。《列子·說符》與《呂氏春秋·審己》關于“學射”的描述僅僅為片段式的,我們從中無法知道關尹子的家世、傳承等方面的信息。不過,既然列子為學射而拜見關尹子,則彼此也算是師生關系了。
關于關尹子的生平,除了《史記·老莊申韓列傳》記載較早外,漢代劉向的《列仙傳》卷上也專列了“關令尹”一節:
關令尹喜者,周大夫也。善內學,常服精華,隱德修行,時人莫知。老子西游,喜先見其炁,知有真人當過,物色而遮之,果得老子。老子亦知其奇,為著書授之。后與老子俱游流沙化明,服苣勝實,莫知其所終。尹喜亦自著書九篇,號曰《關令子》。[3]
劉向《列仙傳》依照撰述體例,為關令尹喜寫了八句的贊頌詩:
尹喜抱關,含德為務。
挹漱日華,仰玩玄度。
候氣真人,介焉獨悟。
俱濟流沙,同歸妙趣。[3]
從劉向的記載看,尹喜的官職是“關令”,即函谷關的守關首腦,其身份是“大夫”。他本是修行人,故而善于“內學”。所謂“內學”就是自我的內在修養之學。文中出現的“化明”一詞值得特別注意。先前,筆者以為“化明”可能是“化胡”的傳抄之誤,因為歷史上曾經有所謂老子出關西去“化胡成佛”的說法,但仔細檢索發現不是傳抄錯誤。原來,西漢賈誼《新書·道德說》里就有“化明”的論述。其開篇說:“徳有六理。何謂六理?曰:道徳性神明命,此六者徳之理也。”[4]其所謂“六理”就包括了“明”這一項內容。賈誼在講述了“六理”內容后,接著闡述“道”與“德”的關系。按賈誼的說法,“德”的六理是逐步實現的“通化”過程。他說:“理生變,通之以化明者,神氣在內,則無光而為知,明則有輝于外矣。外內通一,則為得失,事理是非皆職于知,故曰光輝謂之明。”[4]由此看來,所謂“化明”既是關于事物發生過程的一個概念,也是傳統道家內修的精神法門。從劉向《列仙傳》的描述可知,關尹子是跟隨老子過了流沙河去“化明”的。這里的“化明”,或許暗示著關尹子與老子一起到流沙河去進行修道體驗,或許表征遠行進行道德傳播。
關于尹喜著書“九篇”的事,《列仙傳》將書名錄為《關令子》,而班固《漢書·藝文志》所錄書名則作《關尹子》,舊題周尹喜撰。班固在著錄這部著作時注明:“名喜,為官吏,老子過關,喜去吏而從之。”[5]這說明,在班固所掌握的資料中,關令尹喜是隨從老子過關的。班固著錄文獻并非空穴來風,而是有所遵循的。種種資料顯示,班固有所取資于劉向《別錄》與劉歆《七略》的,說明在西漢時期《關尹子》一書屬于官學文獻傳承書目。關于《關尹子》的來歷因緣,宋代文獻學家王應麟所撰《漢藝文志考證》有如下記載:《關尹子》九篇,“劉向校中秘書九篇(太常存七篇,臣向本九篇),蓋公授曹相國參。相國薨,書葬。至孝武時,有方士來,以七篇上。上以仙處之。淮南王安好道聚書有此不出。臣向父徳因治淮南王事得之(永始二年八月庚子)上。一宇二柱三極四符五鑒六匕七釡八籌九藥。《列仙傳》云著書九篇,名《關令子》”[6]。根據王應麟的這個考證,《關尹子》一書本出自“蓋公”的傳授。“蓋公”何許人也?司馬遷《史記》與班固《漢書》皆有記載。《史記·曹相國世家》謂:曹參“聞膠西有蓋公,善治黃老言,使人厚幣請之。既見蓋公,蓋公為言治道,貴清靜而民自定。推此類具言之,參于是避正堂,舍蓋公焉。其治要用黃老術,故相齊九年,齊國安集,大稱賢相”[7]。如此看來,蓋公本齊國膠西人士,系道家黃老之學的傳人,相國曹參待之以師禮,十分尊重。但蓋公又學出何處呢?《史記》又說:“始齊之蒯通及主父偃,讀樂毅之《報燕王書》,未嘗不廢書而泣也。樂臣公學黃帝、老子,其本師號曰河上丈人,不知其所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樂瑕公,樂瑕公教樂臣公,樂臣公教蓋公。蓋公教于齊高密、膠西,為曹相國師。”[7]從司馬遷這段追溯文字可知,蓋公之學術頗有淵源,其所得《關尹子》于戰國時期的道門系統里應是很重要的傳本。
《漢書·藝文志》關于《關尹子》的書目信息相當簡略,在漢代之后直到隋唐之間,官方史書并未再著錄《關尹子》,一些文獻專家遂有種種推測。例如陳振孫撰《直齋書錄解題》即稱:《關尹子》九卷,“周關令尹喜,蓋與老子同時,啟老子著書,言道德者。案漢志,有《關尹子》九篇,而隋唐及國史志皆不著錄,意其書亡久矣。徐藏子禮得之于永嘉孫定,首載劉向校定序,篇末有葛洪后序,未知孫定從何傳授,殆皆依托也。序亦不類向文。”[8]從這個著錄看,陳振孫所得《關尹子》來自孫定。由于東漢以來至隋唐間關于《關尹子》的著錄未能呈現連續軌跡,陳振孫懷疑傳自孫定的版本是依托所成,并非古本。自陳振孫開了疑惑的頭,元明清乃至當代,以今本《關尹子》為“偽書”者大有人在。例如明代胡應麟即稱:“今所傳云徐藏子禮得于永嘉孫定者,陳振孫疑定所受不知何人,宋景濂以即定撰皆有理。余則以藏定二子尚非如阮逸宋咸輩,實有其人,或俱子墨烏有,未可知也。篇首劉向序稱渾質崖戾,汪洋大肆,然有式則使人冷冷輕輕,不使人狂等語,蓋晚唐人學昌黎聲口,亡論西京,即東漢至開元亡有也。至篇中字句體法,全仿釋典成文,如若人有‘超生死心、厭生死心’等語,亡論莊列,即鶡冠至亢倉亡有也。且隋志既不載,新舊唐志亦夐無聞,而特顯于宋,又頗與齊丘《化書》有相似處,故吾嘗疑五代間方外士掇拾柱下之余文,傳合竺乾之章旨,以成此書。雖中有絕到之談,似非淺近所辦,第以關尹則萬無斯理,彼藏耶?定耶?真耶?贗耶?吾何暇辯之哉!”[9]按照胡應麟的看法,孫定傳出來的《關尹子》系五代時期方士造作而成。他的懷疑代表了自宋代開始關于《關尹子》真偽的一派學術立場,影響很大,以至于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重新興起的《關尹子》研究,在真偽問題上大多認為今本《關尹子》是偽書。到了二十一世紀初,先后有多篇學位論文以《關尹子》為考察對象,其中包括華東師范大學古典文獻學專業戚淑娟的《〈關尹子〉研究》(2004年),山東師范大學中國史專業許海華的《〈關尹子〉研究》等,在版本檢索與分析方面頗費功夫,但在問世時代上總體沒有突破“偽托”說。
不過,如果將視野放寬一點,看看《關尹子》書名變為《文始真經》的情況,就會明白認定《關尹子》是古老傳本者也是言之鑿鑿的。考宋代道教學者陳顯微注《關尹子文始真經注》書末之“出世紀”有如下描述:
此經秘絕亦千年矣!今真教方隆,秘經隨出,不先不后,同時相值,是一異也;清和典教,蓋三傳矣,不出于前,師如有所俟,正清和典教之年,翻然而出,是二異也。既出,張君即得之,自楚之燕逾二千里,都無迂墜,直獻于師,如有所使者,是三異也。噫!以千載之前之尹書,付千載之后之尹氏,惠然自至,如芥投針,以斯三者而驗焉,蒼蒼之意不遠矣![10]
陳顯微這段“出世紀”描述《關尹子》再度出現的“神跡”,講了三點奇異,其故事細節圍繞一個中心人物展開,這個人物就是尹志平。文中兩次出現的“清和”即指尹志平,他出生于宋金元三足鼎立的動蕩時期,系道教全真派“北七真”年紀最輕者丘處機的弟子,繼丘處機之后掌全真教事,曾請旨并籌措經費編修《大元玄都寶藏》,年七十得封“清和演道玄德真人”。陳顯微文中講的“清和典教”即指他作為全真道掌門人總理教務。陳顯微認為:遺失了“千載”的“尹書”(即尹喜所著《文始真經》)突然出現,付予尹氏后裔且是教門領袖,這是天意!從其敘說的語氣看,陳顯微不僅認定關尹子的《文始真經》是真本,而且是教門大興的祥瑞表現。他引“河圖洛書”的故事予以形容:
昔者,河出圖,洛出書,六經出于壞壁,故先王之道明,圣門恃之為龜鑒。今圣書出于道隆之世,其萬世玄門之龜鑒乎?繼而披云天師刊鏤藏經,即補入藏室,稱為《文始真經》,遵太上之命號也。真常真人,開置玄學,才俊聚焉,朝講夕演,多及是經。然其詞旨夐異,自成一家,略無莊列寓言駕辯乘風、夢蝶傲世等語,自宇至藥,分次篇目,極有奧旨,章章義異,皆不失篇顯,自有書契以來,未有如此書之淵奧也。通玄而致命,知天而盡神,剖五常百行之精微,超六籍名言之跡,演四句百非之要,義異聱牙詰曲之辭,窮益深,測益遠,苦履橫杖而浮大海,躡飛葉而游大虛。[10]
文中言及的“披云天師”乃指宋德方,系《大元玄都寶藏》編纂工作的具體主持人(相當于當今的執行主編),他得到《關尹子》,即補入經藏之中,且依據先例,尊關尹子為“文始真人”,其書即稱《文始真經》。時有李志常,教門尊為“真常真人”,講經弘道,即多引證《文始真經》。陳顯微在追溯了《文始真經》的重出過程之后,對該經大加贊美,體現了道教中人對《文始真經》的景仰。這反映了道教傳人的態度:堅信《文始真經》系出自關尹子之手,為古本傳承。
在宋元時期,堅信《文始真經》為關尹子所著,并非只是道門中人,其他許多文人學者也有相同立場者,例如南宋時期的陳起即是其中的代表。他作有《讀關尹子》一詩云:
青牛車后抱關翁,師已西游道卻東。
著論九篇今獨在,命名一字古無同。
不知身老傳誰氏,可愛文奇似考工。
慱大真人莊所敬,寥寥千載想宗風。[11]
作者陳起,宋代臨安錢塘(今浙江杭州)人,宋寧宗時鄉試第一名,一生酷愛圖書,廣泛收集儒釋道三教以及其它歷史文獻。他置辦書肆,從事編著、圖書收藏、銷售等業務,所刻圖書頗具盛名,流通古藉數以萬計。他這首詩從關尹子遇老子的歷史說起,繼而正面敘說《關尹子》,所言“著論九篇今獨在”,以確切口氣肯定了此書的流傳,從一個側面反映了《關尹子》一書的文化影響力。
正因為《關尹子》重出之后,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引起了文人學者的密切關注。故而,當“偽托”說甚囂塵上之時,自有人做出回應。今人劉建國著有《先秦偽書辨正》[12],對胡應麟以《關尹子》為“偽書”的九個證據一一分析,指出《關尹子》所言事項在先秦其他典籍里均能找到出處,隋唐史志沒有著錄也不能說明此書亡佚,很可能流落民間,后來失而復得。與此同時,劉建國還對梁啟超的觀點進行駁斥,可謂獨樹一幟。劉建國的專著出版之后,頗有反響,先后有白奚教授等許多重量級學者撰文述評推薦,指出這是“超越疑古,回歸本真”,也是對“偽書”說的清算與正名。可見,劉建國的看法,是得到當今學術界許多學者認同的。
在“偽書”說流行七、八百年之后,劉建國撰寫專著予以澄清,盡管只是一家之說,卻也持之有據。查今本《關尹子》前有劉向“昧死”進獻《關尹子》的前言,這等于是立了“生死狀”,以腦袋擔保所進獻的書絕無作偽。所以,漢代以來書家對此多有轉抄或摘錄。另有晉代著名道教學者葛洪之序稱:
洪體存蒿艾之質,偶好喬松之壽。知道之士,雖微賤必親也,雖夷狄必貴也。后遇鄭君思遠,鄭君多玉笈瓊笥之書。服餌,開我以至道之良藥;呼吸,洗我以紫清之上味。后屬洪以尹真人《文始經》九篇,洪愛之、誦之、藏之、拜之。宇者道也,柱者建天地也,極者尊圣人也,符者精神魂魄也,鑒者心也,匕者食也,釜者化也,籌者物也,藥者雜治也。洪每味之,泠泠然若躡飛葉而游乎天地之混溟,茫茫乎若履橫杖(1)按,“杖”字,上海商務印書館《文始真經》本原作“校”,清代陸心源撰《皕宋樓藏書志》卷六十六子部引葛洪序作“杖”,見清光緒萬卷樓藏本;宋代陳顯微《關尹子言外經旨》葛洪序亦作“杖”,今從之。而浮乎大海之渺漠,超若處金碧琳瑯之居,森若握鬼魅神奸之印,倏若飄鸞鶴,怒若斗(2)筆者按:“斗”字原作“闘”,古同“鬬”,今簡化為“斗”,表“斗爭”之意,非度量單位“升斗”之“斗”。虎兇,清若浴碧,慘若夢紅擒縱。大道渾淪至理,方士不能到,先儒未嘗言,可仰而不可攀,可玩而不可執,可鑒而不可思,可符而不可言,其忘物遺世者之所言乎?其絕跡去智者之所言乎?其同陰陽而冥彼此者之所言乎?何如此之尊高?何如此之廣大?又何如此之簡易也!洪親受之。咸和二年五月朔,丹陽葛洪稚川序。[13]上卷
葛洪這篇序言,追溯了自己從師父鄭隱得書的經過。葛洪得到鄭隱傳授的《文始經》(即《關尹子》)愛不釋手,反復誦讀,他不僅珍藏,而且將之作為圣物朝拜。他講述自己的讀書感受,栩栩如生;他介紹各篇內容,絲絲入扣。顯然,他當時得傳的《文始經》就是真本,而宋代孫定傳出的文本也有葛洪的序,可見這是可以采信的。
關于《關尹子》一書的結構以及版本問題,海鹽張元濟于民國二十三年(1934)寫的《跋》說:
喜既得老子書,亦自著書九篇,名關尹子。又言老子授經后,西出大散關,復會于成都青羊肆,賜號文始先生,所著書后為《文始真經》云云,是本篇數凡九,與各本同,惟析為上中下三卷,則各本多不合。明萬歷所刊《子匯》本與此最相近,每篇下各記章數,章首冠以“關尹子曰”。《子匯》本亦各有一“曰”字,故章次井然不紊,崇文書局刊本一無界別,致有并二三章為一章者,《道藏》所收凡三種:一《無上妙道文始真經》,僅有經文無注;一《文始真經注》,即神峰逍遙子牛道淳之直解;一《文始真經言外旨》,即抱一子陳顯微所述。又有為《道藏》所未收者,則南谷子杜道堅之《關尹子闡玄》。以上諸本,一一對勘,知不同出一源,然是本訛誤,足資訂正,其他各本,有前后錯亂者,有全章脫漏者,有增益數句者,亦有文字互異而不能定其孰是孰非者。今錄為校勘記,附列于后,庶讀者參觀互鑒,得一書不啻兼得數書也。[13]下卷《跋》
從張元濟這篇《跋》文可知,宋元以來,《關尹子》重出之后,流傳版本不少。除了《道藏》所收的三種版本之外,還有《四部叢刊》本、《子匯》本等諸多不同傳本。《四部叢刊》所收《文始真經》系明代刊本,此本來自常熟瞿氏鐵琴銅劍樓所藏,上海涵芬樓影印,全書九篇,分為上中下三卷。《子匯》本也出于明代,篇章結構與《四部叢刊》本同,亦為九篇,但僅作一卷。上海商務印書館影印的《關尹子》附有張元濟的《校勘記》,大大方便讀者閱讀辨析。
如何看待《關尹子》的文學價值呢?站在不同立場當然會有不同的認知。從“文學是人學”的角度看《關尹子》,我們不能不感受到其中的深邃生命意識。
研究文學批評史的人們不會忘記,早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后期,著名文藝理論家錢谷融先生曾經寫了《論文學是人學》的重要文章。該文一開始即指出:“高爾基曾經作過這樣的建議:把文學叫做‘人學’。我們在說明文學必須以人為描寫的中心,必須創造出生動的典型形象時,也常常引用高爾基的這一意見。但我們的理解也就到此為止, 只知道逗留在強調寫人的重要一點上,再也不能向前多走一步。其實,這句話的含義是極為深廣的。我們簡直可以把它當做理解一切文學問題的一把總鑰匙,誰要想深入文藝的堂奧,不管他是創作家也好,理論家也好,就非得掌握這把鑰匙不可”。[14]照錢先生的看法,從“人”出發來看文學,這是文學研究的關鍵。此一論斷可謂抓住了文學評論的要領,對于文學創作實踐而言也具有獨到的意義。盡管后來由于政治原因,錢先生的文章受到了質疑甚至尖銳批判,但如果回歸學術本身看“文學是人學”的論題,就會感受到其不可磨滅的亮點。果然,二十世紀后期至今,不斷有人發表專論闡發其精神內涵。例如何茂正于《外國文學研究》1985年第2期發表的《高爾基的“文學是人學”思想》即說:縱觀高爾基論文學的理論文章和談話以及他的文學作品,可以明顯地看到,文學是“人學”,這是高爾基的一個重要美學思想。誠然,“人學”是大于文學的一個概念,哲學、心理學、教育學、人體解剖學等科學也屬于人學,而高爾基說文學是“人學”,當然不是簡單地在文學和人學中間劃等號,而是強調從文學的對象、任務、特點、對作家的要求來說,文學都不能離開人,文學的注意中心在于人,文學創作是為了人,文學是文藝領域的“人學”。何茂正從美學思想角度看“文學是人學”,展示了這種思想認知在文藝理論領域的崇高地位。
從“文學是人學”的角度看《關尹子》的論說,我們會發現深邃的生命意識貫注于其中,這種生命意識通過主人公的講述而創造了別具一格的語言形象——這就是關尹子的“生命道學形象”。
檢索歷史文獻可以發現:“道學”概念最早見于兩漢之際的《太平經》。該書卷四十九《急學真法第六十六》說:“上士得吾道學之不止,可為國之良臣,久久得其要意,可以度世,不復爭訟事視權也。中士學吾道,可以為良善小臣,可以竟其天年。小人學吾道,可以長謹父慈、母愛、子孝、兄良、弟順,夫婦同計不相賊傷,至死無怨,魂神居地下尚復長,不復見作事,不見名為惡子,無夭年戮死者也。”[15]看這段描述,“道學”是多么神圣玄妙的學問,上士、中士、下士都可以學,而且都能夠得到相應的效果。就其奏效的范圍看,《太平經》所謂“道學”不僅可以治國,而且能夠修身。《太平經》先講治國,再講修身,表面看起來似乎偏重治國,其實是把修身當作更為重要也最為根本的學問,隱隱約約透射出酷愛生命的意識。
東漢時期著名思想家王充也論及“道學”。其所著《論衡·量知篇》說:“人無道學,仕宦朝庭,其不能招致也,猶喪人服粗不能招吉也。”[16]意思是講:人如果沒有道學素養,就不會被朝廷所看重而使用,沒有道學素養就像一個家庭遇到喪事,穿著“無染練之治”的粗糙素衣,不可能招致吉祥。可見,在王充那個時代,沒有道學素養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就其前后論述的議題看,王充所謂“道學”屬于治國理政的大道學問。他將“道學”與治喪相聯系,進行吉兇的評估,從一個側面反映了道學本有的生命張力。
魏晉以來,儒釋道經典文獻都使用“道學”概念。從發源與核心精神看,“道學”本屬于道教(或曰道家)。門生張麗娟于2009年完成的碩士論文《關尹子與生命道學考論》,曾就“道學”由來、內涵演變的歷史作了追蹤,在此基礎上提出了“生命道學”概念。她在導論中闡述:生命道學,“簡單地說,就是關注人及天地萬物的生命的以道為中心的學說。具體講就是以老子‘道’論的生命意識為基礎,通過體道悟道保養生命,以回歸于道達到生命不朽的理論學說”[17]。這是目前所見最早提出的“生命道學”定義。作為張麗娟的導師,我當時對此是認真揣摩而確認的。張麗娟這篇碩士論文的主體對象是《關尹子》,但她不是就《關尹子》論《關尹子》,而是伸展開去,在追溯道家“生命道學”思想觀念的發展線索之后,立足于基本范疇的詮釋,最終概括《關尹子》“生命道學”的基本特征。作為哲學系的研究生,張麗娟采用的方法論自然是哲學角度,但由此所提出的核心概念——“生命道學”卻為《關尹子》的拓展性研究打開了一個明亮的窗口。
沿著“生命道學”的路向,再以文學藝術的“放遠鏡”與“顯微鏡”來觀照《關尹子》,筆者形成三點認知:
第一,生命道學的否定式表達。
所謂“否定式表達”并非意味著對“生命道學”觀念的否定,而是通過選擇性否定,從而達到關尹子“生命道學”的內在精神之肯定。這種藝術手法在《關尹子》論說一開始就顯露出來了:
關尹子曰:非有道不可言,不可言即道;非有道不可思,不可思即道。天物怒流,人事錯錯然,若若乎回也,戛戛乎闘也,勿勿乎似而非也,而爭之,而介之,而哯之,而嘖之,而去之,而要之,言之如吹影,思之如鏤塵,圣智造迷,鬼神不識,惟不可為,不可致,不可測,不可分,故曰天、曰命、曰神、曰玄,合曰道。[18]上卷
這里的“非”是否定性副詞,而“不”也是否定性副詞。作者于開頭先列“兩非”與“三不”,又于段末結句連用“五不”,讀起來有層層遞進之感。
關尹子這段話的大意是什么呢?由于內容比較艱澀,以往的注家多有誤解,因為關尹子講“非有道不可言”,于是有人反推一下就是“有道可言”。其實,這種反推是違反基本形式邏輯的。為了明白其“言外之旨”,宋代的陳顯微撰《關尹子言外經旨》,提出了“飜”的釋讀方法。所謂“飜”,就是“翻譯”中的語詞替換,例如把“非有道不可言”替換成“非有道不可道”,那么“不可言即道”就可以替換成“不可道即道”,而“即道”又該如何理解呢?陳顯微認為“即道”就是“道可道非道”。再進一步替換,“道可道非道”也就是老子《道德經》講的“道可道非常道”。對此,陳顯微以“空”為例予以佐證。他指出:“空可空非真空。”為什么說“非真空”呢?因為說了“可空”就表明這是對具體器物而言,既然面對的具體器物“可空”,那么原來那個“空”就是有物在其中,怎能算是“真空”呢?依照“空可空,非真空”的邏輯來看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就可以明白“常”是什么意思了。所謂“常”就是恒久,它“通天徹地,亙古亙今,無往而不在”,這就是“道”的品質,這種品質無法用語言形容透徹,也無法給個確切的名稱,更不能以凡間的思維來理解,一旦言說、命名、思考,就是人的行為,人的行為與“道”不是同一種存在,而是兩種存在,所以“不可言即道,不可名即名,不可思即道”[19]上卷,以肯定了“不可”,否認了“可”,這就是去除主觀的遐思、猜測,實現了“與道合一”的境界。為什么要否認主觀,而進入客觀呢?因為每個人身份不同、經歷不同,見解也就各異,以各異的見解去理解“道”,當然是無法實現與“道”相合的生命狀態了。惟有規避小我生命的無知與局限,才能以直覺的方式把握化生宇宙萬物的生命本體。
《關尹子》的否定式表達,并非一閃而過,而是貫徹到了幾乎所有篇章之中。譬如《一宇篇》所云:“道終不可得,彼可得者名德不名道;道終不可行,彼可行者名行不名道。圣人以可得可行者,所以善吾生;以不可得、不可行者,所以善吾死。”[18]上卷再如:“無有一物不可見,則無一物非吾之見。無有一物不可聞,則無一物非吾之聞。五物可以養形,無一物非吾之形;五味可以養氣,無一物非吾之氣。是故吾之形氣,天地萬物。”[18]下卷這些論說的確不好理解,但卻充分展示了《關尹子》通過否定而彰顯了生命與本根的關系。
第二,連環比喻的生命道學之美。
《關尹子》不僅喜好否定式表達,而且多用比喻。如果把“否定式”表達看作《關尹子》“大廚”的招牌菜,那么連環比喻就是該大廚的名菜。之所以是“名菜”,是因為該道菜經過了關尹子大廚的調理,散發出誘人的語言大餐之清香。試看如下一段論說:
關尹子曰:若椀、若盂、若瓶、若壺、若甕、若盎,皆能建天地;兆龜數蓍,破瓦文石,皆能告吉兇。是知天地萬物成理,一物包焉,物物皆包之。各不相借,以我之精,合彼之精。兩精相搏,而神應之。一雌一雄卵生,一牡一牝胎生。形者彼之精,理者彼之神。愛者,我之精;觀者,我之神。愛為水,觀為火,愛執而觀因之為木,觀存而愛攝之為金。先想乎一元之氣,具乎一物,執愛之以合彼之形,冥觀之以合彼之理,則象存焉。[18]上卷
連用六個“若”,構成了比喻的“六連環”。其喻體是什么呢?由下文可知:這是天地。所謂“皆能建天地”是說六樣器物都可以映照出天地的特性,寄托天地成物的大道理。對此,陳顯微解釋說:“天地者,萬物父母也。萬物生于天地,而各具天地之體而微也。具是體則具是理,雖椀、盂、瓶、盎,皆有天地;龜蓍瓦石,皆存吉兇。物之無情者尚爾,況氣血有情者乎?況人為萬物之靈者乎?精神搏應,形理愛觀,執存因攝,而生生不窮矣。非天下之至達,其孰能與于此?”[19]上卷萬物皆有天地,這是由具體彰顯一般。之所以講述這番道理,目的在于揭示“愛”與“觀”的自我生命完善的方法論。為此,《關尹子》再度推出兩重比喻:“愛為水,觀為火。”如果說本段開頭使用的“六連環”比喻是明喻,那么“愛為水,觀為火”就是暗喻。“水火”都屬于“五行”的范疇。在日常生活中,經常可以聽到“水火不相容”的說法,說明“水火”是一對矛盾。當火燃燒,水潑火就滅;然而,水火又是可以互補的,要把水煮開,就得靠火,因此又有“水火既濟”的成語流行。“既濟”是《周易》六十四卦中的一卦,排在六十三的位置,其卦象火在下而水在上,火為陽,水為陰,陰氣下降,陽氣上升,陰陽感通而有生機。所以中醫以“火”象征心臟,以“水”代表腎臟,“水火既濟”就是“心腎相交”。這里所謂“相交”并不是說心與腎兩個臟腑擠到一塊去了,那當然是不可能的,而是說兩個臟腑的功能能夠聯通起來,發揮協調的作用。為什么能夠協調?因為五行不是孤立存在,而是具有相生相克關系的。“火”之所以能夠燃燒,是因為有“木”,故而《關尹子》說“愛執而觀因之為木”——這是說“木”能生火,木盛而成觀。“水”之所以流淌,是因為有“金”,故而《關尹子》說“觀存而愛攝之為金”——這是說“金”為能源,倚金而水生。就精神內養的角度看,水火既濟、金木互德,都是由于“土”的諧調作用。在五行關系里,“土”居中,故可制外,此所謂“土旺四季,羅絡始終。青赤白黑,各居一方,皆稟中宮,戊己之功”[20]。意思是講:土在春夏秋冬四個季節里,都是旺盛的。青赤白黑四種顏色象征東西南北,代表木火金水。這四種元素之所以產生作用,是因為中宮“土”的協調。精神內養,就是要把注意力貫注在中宮土位,故而《關尹子》說“先想乎一元之氣”匯聚成象。此象成于何處?就在中宮。關于中宮元氣的協調作用,陳顯微解釋說:“人徒知神為天而精為地,而不知神火自地升,精水自天降。欲升不升者為木為人,欲降不降者為金為物,金木者,水火之交,故各具水火之性。運而不已,四時生焉;包而有在,四方立焉。四時既生,四方既立,則大中成焉。大中成則土為尊矣。故始之終之,解而分之,示而顯之,皆中土之功也。”[19]上卷從這里,我們可以進一步看到:《關尹子》也是以“五行”對應于五方、五藏,一氣流行而有上下升降,造就了宇宙生命和諧之美,而這種和諧之美乃是由一系列的明喻、暗喻襯托出來的。從這個角度看,比喻乃是《關尹子》彰顯宇宙生命和諧之美的絕佳手法。
第三,生命大藥的藝術之境。
生命存在有常態,也有病態。所謂“常態”就是健康的狀態,而“病態”就是不健康的狀態。就人類而言,生命屬于個體的“人”,也屬于集體的“人”。集體的“人”是由社會構成的,我們甚至可以說“社會”就是集體的“人”。正如個體的“人”有常態與病態一樣,作為集體的“人”也有常態病態。常態與病態,是相比較而彰顯的。如果說作為個體的“人”,其生存狀態是通過軀體與精神兩種形式的運行而得以表現,那么作為集體的“人”的生存狀態則通過其外在結構與內在結構的相互關系而得以實現。但不論是作為個體的“人”,還是作為集體的“人”,到底是處于常態還是病態,都可以通過能量運行的一些顯示度而獲得檢驗。倘若能量運行的渠道暢通而有節奏,這就是常態;倘若能量運行的渠道不暢通或者節奏混亂,那就是病態。
進入病態,就得治療。解決作為個體的“人”的病態問題,可以有藥物療法,也可以有精神療法。推而廣之,解決作為集體的“人”的病態問題,照樣可以有藥物療法與精神療法。在人們的觀念中,所謂的“藥”乃是物質性的,諸如中醫學里的黨參、茯苓、山藥、芡實之類。通過藥物,來調理人體因為“六淫”外邪之侵襲或者“七情”內欲之干擾而造成的混亂,最終讓病態恢復到常態。
《關尹子》最后一篇的名稱是“藥”。作者于其篇名之后小注:“藥者,雜治也”。所謂“雜”,首先表示的是多種多樣,其次也表示非常規的情況。初看篇名,感覺似乎是講人體雜病之治療,但讀完全篇方知此所謂“藥”乃是象征。不言而喻,《關尹子》關于“藥”的提出是有針對性的,但并非針對作為個體的“人”的身體器質問題,而是針對人的認知、行為以及社會生活方式的。由此看來,《關尹子》所謂“藥”乃是生命大藥,如何用藥也就具有藝術的特質與境界了。
從其言說可知,《關尹子》講的“藥”主要集中在一個“理”字,展開來講包括道理、德理、命理、事理、俗理、情理、時理。宇宙萬物出于“道”,順道而行,就是道理。道生而德養,依德養命即是德理。德養而命固,知天命之不可違而安之,即是命理。因命而行事,不違天地之造化,即是事理。事成而有俗,以俗化人,即是俗理。化人有情,率情任真即是情理。真情暢通于春夏秋冬,即是時理。時時處處合于理即是道。所以,關尹子說:“天不能冬蓮春菊,是以圣人不違時;地不能洛橘汶貉,是以圣人不違俗;圣人不能使手步足握,是以圣人不違我所長;圣人不能使魚飛鳥馳,是以圣人不違人所長。夫如是者,可動可止,可晦可明,惟不可拘,所以為道。”[19]下卷按照抱一子陳顯微的解釋,天下道術,或尚晦,或尚明,或尚動,或尚止,這一切都是“自然之理”。所以“圣人觀天之道,以時吾神之晦明;察地之利,以宜吾形之動止。近取諸身,既如是,則遠示之人,亦莫不然。是則神宜明則明之,神宜晦則晦之,形宜動則動之,形宜靜則止之。爾吾之手不能步,足不能握,猶魚不能飛,禽不能馳也。天猶不可使冬蓮春菊,地猶不可使洛橘汶貉,而況違我所長乎?而況違人所長乎?茍違其形神之所長,而強為之,斯害也已,道安在哉!”[19]下卷如此看來,“道術”是保證順道而行的技術。如何順道而行,不僅是技術問題,而且是方向思路問題。違背了“自然之理”,就是方向性錯誤,故而需要通過“明理”來糾篇。“理”就是大藥,依“理”而治,可謂“明理療法”。此理在明晦、動止之中,能夠順應天地時節而通達,則偏執之病自除,這就是行道安命的藝術,文脈于此貫通,精神于此升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