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欣賞書法時，我們在欣賞什么？

□王延智

劉勰云：“知音其難哉！音實難知，知實難逢，逢其知音，千載其一乎！”欣賞書法，也是檢驗我們能否真正知其“音”。有人以“古”（或謂傳統）為矩矱，有人以“今”（或謂創造性）為準繩，有人言必稱“勁健”，有人美必許“疏秀”，各執一端，紛紜嘈雜。任何偉大的書家，下筆都自有可觀之處。一件偉大的書法作品，往小了看是一個個漢字、一個個筆畫，往大了看就是一片天地、一種人格，其中大有學問。

書法欣賞，首先應當以書法的藝術美為中心。如梁武帝贊王羲之書法為“龍跳天門，虎臥鳳闕”，影響至為深遠。然書法究竟不等于物象，宋代米芾就認為梁武帝的譬喻令人摸不著頭腦。以此可見，譬喻的運用只是書法欣賞的一種輔助手段，而非欣賞之目的。

從形式三要素來說，書法欣賞可以從筆法、結字和章法三個方面切入。中國書法畢竟有三千六百余年的歷史，“玄妙之技”也有一個歷史演化過程，從殷商甲骨文、鐘鼎文到漢隸、漢金文，從王羲之小草到張旭、懷素的狂草，技藝美的類型也有很多。不同的書體有不同的技藝規范，不同的書家也有不同的藝術創造，不可混為一談。因此，欣賞書法的藝術美時需要去考察這種書體有什么形式規定，這個書家接受過什么樣的藝術教育，又有什么樣的藝術創造等等，忽視了這些因素而欲“神游”乎其間，無異于癡人說夢。

唐代張懷瓘云：“深識書者，惟觀神采，不見字形。”這是從作品的整體神采來談的，一件作品絕非“1+1”式的零部件組合，字有大小、奇正、肥瘦、濃淡、動靜、剛柔等，有時候某個字單獨看確實不甚“好看”，然在整件作品中卻是十分和諧自然。所以，一件作品，它的筆調是統一的，結字是統一的，統一之中又具有豐富的變化，其妙用無窮也在于斯。

風格學上有個著名命題：“風格即人。”書法欣賞，就是與作者的一次深入對話。要欣賞他獨特筆墨美感的塑造，走進他創造的整個藝術世界，還要了解他的人生、他的思想。比如蘇軾，為什么他的書法會追求絢爛之后的“平淡”境界？再比如，蘇軾早年書法呈現的是什么審美風貌，因“烏臺詩案”貶謫黃州后又呈現出什么精神氣象。這些都需要我們靜下心來，深深琢磨，細細玩味。

昔人談藝，常說一代有一代之文藝。書法的發展也具有時代性，董其昌說“晉取韻，唐取法，宋取意”。從歷史的整體進程上來把握這一時代書法藝術創造的精神，將前后時代的書法進行比較，就可以將書法置諸更為闊大的視野中進行審美的省察觀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