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鳴（五首）

胡正勇

初夏的傍晚

竹塢里的小河邊，池塘里

一聲又一聲蟲鳴

一群又一群蟲鳴

有的是悲鳴，有的在歡唱

這其中，夾雜著

婦人低低的哭泣

天色越來越暗

北斗七星趴在天空上

像七只瓢蟲

我看不出它們的喜怒哀樂

天空像個大池塘

滿天的星斗是一群群昆蟲

他們飛來飛去

時不時發(fā)出輕輕的鳴叫聲

這其中夾雜著神的悲鳴

還和過去一樣

許多事物還和過去一樣……

無量溪河兩岸的垂柳，清風(fēng)

遍野的油菜花

像一團團點燃的紙錢

五光十色的小野花，散落在

竹塢里的角角落落

童年奔跑的山路

依然在向更遠(yuǎn)處蜿蜒

許多事物還和過去一樣……

有人拆了舊房蓋新房

有人娶回新娘，有人外出奔喪

燕子銜泥，烏鴉被黃昏吞噬

孤獨的奶奶拄著拐杖

她看見東山坡新添了幾座新墳

淚水在眼眶里轉(zhuǎn)了幾圈

卻沒有落下

我是一塊漢白玉

我是一塊漢白玉啊

我從南山來——

在船上顛簸了兩天兩夜

然后被扔上

一輛破舊的大貨車

來到城郊的這個石材場

半夜三更，工人把我

和許多芝麻白、山西黑

堆放在一起

我是一塊漢白玉啊

某個黃昏，年邁的石匠

切割、打磨

然后把碑文刻在我身上

他一筆一筆地鑿

把一個陌生人的一生

都刻在我的身上

我是一塊漢白玉啊

這一生都要站在這里

我不認(rèn)識墳里的人

他也從不出來和我說話

只有春風(fēng)和秋風(fēng)來過

只有螢蟲和大雪來過

如果你夜晚路過，會聽見

我和頭頂滿天的星斗

竊竊私語

爺爺被一只烏鴉帶走了

月光清冷

撒在竹塢里的山谷里

河灘上。撒在老屋前的池塘

月光像冬日清晨的薄霜

像遠(yuǎn)處若有若無的咳嗽聲

那年初冬

我剛過完六歲生日

大病一場的爺爺突然走了

爸爸說，

爺爺被一只烏鴉帶走了

我想，明年春天

一只喜鵲還會帶你回來

轉(zhuǎn)眼一場大雪落下

我站在糖果店前的雪地里

遲遲不肯回家

遠(yuǎn)處傳來爺爺?shù)目人月?/p>

像冬夜撒進窗戶的月光

人到中年

無量溪河兩岸

丘陵蜿蜒，新鋪的柏油路

在陽光下熠熠閃光

河灘上一只掉隊的山羊

一邊嚼著青草

一邊思考它未卜的一生

人到中年的我

回到闊別半載的竹塢里

在田埂上飛奔，如翩翩少年

那些在城里糟糕的日子

像無量溪河倒映的浮云

轉(zhuǎn)眼沒了蹤跡

遠(yuǎn)處，笄山和席帽山

像兩朵怒放的蓮花

普度眾生

夜晚來臨，老父親拉起二胡

我看見一團團火苗

在丘陵上升起

頭頂?shù)你y河系星光閃耀

突然，我分不清

哪是星光哪是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