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物的味道我嘗得太早（六首）

是枝

子 夜

在三兩點雨里

望見遠處的山巒和

一頂傘狀亭蓋

再有幾分鐘

世間又將掩門

你撐開心臟

等著雨落大

等著更為廣漠的到來

不是在凌晨

就是在凌晨之后的凌晨

在這座新的房屋

新的廚房

你透過新的玻璃窗戶

望見遠處的山巒和

位于山巒之巔的

那座亭

你想起曾于亭下等雨

數完重瓣晚櫻

和藍紫繡球

后來，你撐開傘

獨自返還

雨繼續降落

也許落大

也許不那么大

你想起我們不是在雨里

成為咫尺

就是在雨里將彼此推遠

你想起我們往往于

空漠之中

靠近可信的事物

你想起我們從渾濁的雨里

撈起一只斷翼的槳

“事物的味道我嘗得太早”

她說我去上夜班了

我坐在客廳中央

我坐在客廳中央彈琴

她站在所剩不多的黃昏里

說我去上夜班了

黑夜站在她的身后

站在我們各自的身后

款款而來

一種堅固的脆弱

在體內破殼

我看著她對我說

我去上夜班了

如果當時有什么氣味從遠處傳來

我想

那一定是榴蓮的

一定是榴蓮

誠 實

至少，這個夜晚不再落雨

循著直覺

篤定前不久的頓悟

作為一個日益成熟的人

是時候放棄對坦誠的執著

明白過來

徹底坦誠不過是不過夜的玩笑

把左手搭在自己的右手手背之上

這就足夠了

在一本徹底孤獨的小說里

溯源似的找到一面孤獨的鏡子

對著它

就這樣，對著它

作為一個日益成熟的人

是時候把左手握著自己的右手

在那面孤獨的鏡子里

對著自己

難道不是在這樣的時刻

開始真正擁有自己的鏡子

看看那顆藍色星球

它不也是這樣

橘 子

在很好的陽光里曬太陽

車身、窗玻璃和棕色地板表面的反光

折回來撲在你身上

你手背上的絨毛有了橘子的光芒

是新鮮橘子的那種

我在很好的陽光里想象自己是另一朵橘子

果皮緊實光滑

正中有個稍稍凹下去的小圈圈

為了讓你易于辨識

在圈圈里面

又鼓出一個小臍

準備好了嗎

你準備好了嗎

對著你那邊的陽光你對我說

拉開一角窗簾的臥室

后來

天持續黑

令人不得不去拉開窗簾

抗拒著世界的入侵

終于還是讓一座山立進來

立在一個固定的視角

遠遠

遠遠的

我不再開燈了

我沒有燈

沒有開關

如果一個人在雨中讀信

而后另一個人舉著傘過來

過來

一起看很久很久的雨

這樣的事情在世間存在么

這么問它

它也不會回答

只是遠遠

遠遠立在窗外

夜黑得很快

我不再

不再開燈了

不要說起這覆水難收的一切

用餐時

你談及忍受許久的事

我閉口不言

沉默地繼續

怎么忍心提起

許多年前你有過機會

我們都有過

到如今

問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

也沒有怎么辦

許多年前我們有過機會

而如今

我們只能保持沉默

各自將頭顱潛入水底

你知道

許多年前你早已放棄

甚至是我們

早就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