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蜂 記（ 16）
——飲水工程

程永春

（吉林省吉林市龍潭區天太供銷社，吉林 龍潭 132021）

(續上期)

社長胡偉通過大喇叭傳達通知：經過村社干部的努力爭取和縣鄉領導的大力支持，爭取到安裝自來水的資金，由市水利局提供技術和相應物資材料，本社村民每戶再繳納500 元，就能家家裝上自來水。為了縮短鋪設管道的距離，又不毀壞莊稼，工程將在秋收后開工，力爭在上凍前完成。主管道使用挖掘機挖溝，分散至各戶的支線由各戶負責挖掘，不能影響到統一鋪設管道的時間。

五道溝屯的地勢東高西低，在東邊鳳凰嶺腳下有一眼山泉，旱天不干，三九天不凍，一年四季水流不斷，水質清涼甘洌。人們上山口渴了掬起一捧水就喝，喝飽了再裝滿水壺背著上山。我平日里喜好喝茶，為了提高茶的品味，也常到泉邊打水。泉水從一塊刻著“鳳凰泉”3 個字的白色巨石底部汩汩地涌出，順著溪流一路匯入蘇密河。后來，水利專家采集水樣化驗，顯示水質優良，富含礦物質，屬于天然優質礦泉水。

春種秋收，年復一年，人們重復著同樣的勞動。時令已是深秋，遍地苞米殺伐凈盡，苞米秸稈叢成一個個大垛，星散在田野里。肥沃的黑土地上只剩下苞米茬子準備迎接風雪的洗禮，放眼望去，視野大開。山泉那邊早就來了一大一小2 臺紅色的挖掘機舞動著“胳膊”已經干起活來，準備挖一個面積為5 m2深為4 m的蓄水池。社長胡偉、水利局的技術員管舒和十幾個準備壘砌石頭的瓦工在周圍候著。挖掘機的鐵胳膊儼如大象鼻子那樣伸屈自如，把一斗斗的泥土挖起來，轉個身傾倒在周圍的空地上。這時，又一斗子泥土嘩嘩落下，突然有人喊：“有槍！”大家聞訊圍攏上來，兩桿銹跡斑斑，沾滿泥土的步槍和散落的子彈呈現在面前，再用鐵鍬小心翻動泥土，又掘出5 發手雷彈。“咱們必須把情況上報武裝部，”胡偉說，技術員管舒說，“你回屯子聯系吧，這邊由我指揮施工?！庇谑?，挖土工作繼續進行。

鋪設管道的線路上都撒上了白灰，如一條白練通向屯里。蓄水坑已經挖好，瓦工開始壘砌石頭，小挖機搬運石頭、水泥砂漿。大挖機換上一個專門挖溝的窄斗子，順著白灰線向屯子方向挖去。屯中各家各戶在房前或者屋后挖起溝來，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技術員管舒要求每家挖的溝，深度必須超過凍土層1.8 m 以下，我的鄰居因沒有按照要求挖夠深度，結果在當年農歷臘八那天自來水就受凍停水了。后來，每到冬季他家水龍頭始終開著小溜防止凍住。

我家的自來水管道必須經過院中的蜂場，雖說蜂群已經喂完越冬飼料，但白天蜜蜂還是出巢踴躍，根本無法施工。我只好在晚間戴著頭燈挖溝，偶爾也有個別蜜蜂趨向燈光。那是中秋節過后的日子，晚間透著絲絲涼意。我的心情是興奮的、愉悅的。安裝自來水是一勞永逸的事情，只是拿點初裝費，以后喝水都是免費的山泉水。泥土從溝底一鍬鍬地撇到地面上，冒著熱氣、透著芬芳——那是大地的氣息，我喜歡這種味道，樂于陶醉在芬芳中。勞累了就坐在蜂箱上小憩，喝口茶，時而看看皎潔的月光和稀疏的星斗，時而看看白色的初霜和褐色的落葉，時而聽聽蜜蜂嗡嗡地歡唱和貓頭鷹嗚嗚地哀鳴，時而遐想和憧憬著未來美好的人生和幸?？鞓返纳睢＿@樣一來，又充滿了干勁，一直干到月落夜昏，雞鳴頭遍。

我精力充沛，與服用蜂產品有關。白天很快到工地上看他們施工，挖機挖溝的速度已經穿過了苞米地，正在一處亂葬崗上作業，不時有黃色的野兔和拖著長尾巴的綠脖子野雞從蓬蒿中驚起連跑帶飛地朝山上逃去。挖機身后是鋪設塑料管子和回填土方的施工隊,那臺小挖機騎在溝上，機械臂左右擺動把挖出來的土再回填進溝?！白蛱齑螂娫捊o武裝部，”胡偉說，“今天上午派人來鑒定槍支彈藥，都快9：00了怎么還沒到？”“光開車就得1 個多小時，估計也該到了，”技術員管舒應道。正在說話間，前面的挖機突然停了下來，司機將腦袋探出車窗呼喊著叫人過去。我們跑到近前一看，挖到了一處青磚壘砌的墓穴，黑黢黢的墓穴內尸骨早已腐爛無存，一團花花綠綠越冬蟄伏的蛇如麻花般纏繞交織在一起，天氣還不是很冷，有的蛇開始慢慢蠕動，但是一旦離開蛇團很快就凍僵了。“老李大哥，你膽子大會抓蛇，想法子把蛇歸攏到墳里，然后用挖機挖一斗子土堵上就行了，這樣能保住蛇的命，免得殺生，”胡偉說道。養蜂的鰥居老人李開勝常年在山里與蛇打交道，了解蛇的習性。他操著山東口音說：“沒有事，給它們扒拉到墳里就中，千萬別禍害了?！边呎f邊砍了一根帶杈的樹枝，下到溝里把蛇團扒拉到墓穴中。又吩咐人抱來兩捆苞米秸稈插到墳墓上當作通風孔，再用土掩埋墓穴。

山路上2 輛新式“北京吉普”疾馳狂奔，揚起了長長的灰塵。汽車在地頭停下來，胡偉迎上去，領著武裝部的同志及相關人員朝鳳凰泉走去，蓄水池正在施工，石墻壘砌已有2 m多高，瓦匠都站在墻上干活，明天就能壘平和扣預制板了。工地旁邊支著帳篷，挖出來的物件都放在帳篷內。武裝部的工作人員詳細了解情況并勘查現場，清點完槍支彈藥，然后裝上車。有個領導模樣的人表揚胡偉的工作方法并說要回去對物品做進一步鑒定，有結果再另行通知，說完便返回了。

自來水溝延伸到屯里后緊貼著水泥路的邊緣前進，路兩側都有住戶，不時還得在路面之下穿洞接管。挖機只能從水泥路兩側向里掏一掏，正中間還得派人下去挖通。養蜂的汪海濤和復員軍人小高分別從兩側掏洞，他們干一天能掙到100 元工錢。當小汪正賣力挖土時，前面的一片土層脫落壓在他身上，腹部以下埋在土中。大家七手八腳把他摳出來，但已經不省人事昏了過去，大家急得不知所措。當過兵的小高有經驗，急忙對他進行心臟復蘇急救，并進行人工呼吸又在胸部按壓，小汪蘇醒過來，身體完好無損，虛驚一場。大家對小高嘖嘖稱贊，豎起大拇指。我用了3 個晚上和1 個白天終于挖通了溝道。第4 天上午，空中烏云密布，隨后下起雪粒，伴著颼颼的西風橫著拍打在臉上，令人睜不開眼，只好戴著風雪帽側著身子掘土。雖然有冰涼的雪粒子不時地鉆進衣領和袖口里，周圍的自然景物是陰郁的、蕭瑟的，但我的心情特別振奮。想到鄉親們為飲水工程所做的工作，想到社長胡偉和技術員管舒跑前忙后，想到李開勝下到古墓拯救蛇團，想到汪海濤挖溝的驚險場面，心中充滿欽佩與感動。

工程終于在封凍前竣工了。社長胡偉在大喇叭里通知：“各家各戶把水龍頭都打開，排出管道中的空氣，現在開始試水了！”我守在閥門邊，聽到發出“吐嚕、吐?！钡呐艢饴?，稍后是水和氣混雜的“撲哧、撲哧”的聲音，最后迎來了“嘩嘩”的排水聲，水壓強勁有力，很快就注滿一水缸。泉水清澈透明，泛起一股清新涼爽的氣息。

后來，挖出來的槍支彈藥經專家鑒定是當年東北抗日聯軍的遺物。再后來，在鳳凰泉旁邊豎起一塊牌子，上面詳細地講述了當年抗聯戰士英勇斗爭的故事。并對泉水周圍做了修繕，鋪了一條300 m 的木棧道與道口相接，重新雕鑿了石刻，刷上了醒目的紅漆，聽說還計劃建設一座抗聯紀念館呢。從此以后，鳳凰泉成為一處愛國主義教育基地，與毗鄰的白樺林景區一起美名遠揚，來旅游的游客絡繹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