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乂,胡福良
(1.浙江大學人文學院漢語言文學專業(yè)1904 班,浙江 杭州 310058;2.浙江大學動物科學學院,浙江 杭州 310058)
蜜蜂自古以來就是我國文學作品和大眾審美中不可缺失的一部分,也是中國文化的組成成分。蜜蜂形象的象征性在我國經歷了漫長的演變。創(chuàng)世神話和史詩中,蜜蜂作為神化象征;在儒學興起、養(yǎng)蜂技術發(fā)展后,蜜蜂走下神壇,同時伴隨著蜜蜂形象由褒至貶再至褒的異變。
蜜蜂形象最早階段記錄的流傳,只能從各民族的創(chuàng)世神話與史詩中略知一二。在各少數民族原始時期的歌謠、民俗等形式的記錄中,可見對于蜜蜂的自然崇拜貫穿在民族文化之中。在最早的時候,蜜蜂是如何走進人的世界的,蜜蜂和人的世界又是如何構建的?
阿細人是云南彌勒市彝族的一支,在其部族流傳著關于蜜蜂的諸多“先基” (即歌唱形式記錄的史詩)。在 “盤莊稼” 一曲中高聲唱和道:“黃石頭里面住著蜜蜂, 那一巢蜜蜂啊,是最早的‘ 盤莊稼的人’ ……”“盤莊稼” 把人和蜜蜂聯(lián)系到了一起,對于蜜蜂的觀察已經進入到了很成熟的階段,了解了蜜蜂采蜜、傳粉對于莊稼生長的作用。并且把蜜蜂的自然屬性,人為擬象成為如同人類一般勤勞的品質,寄寓了自然崇拜的意味。
瑤族的創(chuàng)世神話“密洛陀” 同女媧造人一樣,都是關乎人類起源的奇思。
密洛陀造人,想找一處山靈景秀的風水寶地,發(fā)現一處氣候如春,正是稱心如意之所。蜜蜂在樹洞里做窩,進進出出、搬運花粉、勤勞可愛。于是密洛陀將樹攔腰砍斷帶回,晝夜各淬煉蜜蜂3 次,9 月之后,人聲鼎沸;四散耕作,文明繁衍。相比較彝族史詩,瑤族對于蜜蜂的自然崇拜更進一步,直接將人類開天辟地的誕生和蜜蜂聯(lián)系在一起。
怒族創(chuàng)世神話《女始祖茂充英》 和瑤族密洛陀的創(chuàng)世傳說有著相似之處,都是將蜂和人的誕生直接聯(lián)系起來:古時天降群蜂,蜂與蛇(又說虎) 誕下女始祖茂充英,茂充英再與百獸相合,形成了各氏族。
壯族的創(chuàng)世神話則將蜜蜂的地位更加拔高了一籌。如果說瑤、怒兩族將蜜蜂的地位抬升至與人齊平的高度,本質上還是對自然的崇拜;那么壯族則將蜜蜂神化,賦予蜜蜂高于人的地位,甚至是支配人的地位。
相傳,古時天地混沌,一道霹靂將天地一分為二。人民去尋求智者“布碌陀” 治理天地直法,“布碌陀” 便去討教蝴蝶和蜜蜂,最終使得人民安居樂業(yè)。
在壯族的神話中,蜜蜂已經具有圖騰性質了,開始作為民族的至高無上的象征,對本族人民起著精神支柱的作用。
《山海經·中次六經》 記載,有蟜氏是蜜蜂為圖騰的部族,居住在平逢山。有蟜氏是崇拜蜜蜂的始祖部落,長期與有熊部落通婚。平逢山為洛陽北邙山之首,是炎黃二帝母族的故鄉(xiāng)。關于密封, 《山海經》 記錄道:“有神焉,其狀如人而二首, 名曰驕蟲, 是為螫蟲, 實惟蜂、 蜜之廬”。部分學者以此為中國養(yǎng)蜂的原始記錄[2]。然而 “實惟蜂、 蜜之廬” 的 “廬” 究竟是養(yǎng)蜂之廬,還是蜜蜂自行在廬內建巢并不能判斷。
暫且不論古人是否掌握了養(yǎng)蜂之術,但是這足以證明,蜜蜂作為一種圖騰崇拜,在我國上古時期已經出現了。《山海經》 著出年代并未考據成定論,但西漢司馬遷《史記》 已有提及《山海經》,寫道:“余不敢言也”。可見《山海經》出現時間在漢代之前是可以確信的,在商周時期較為可信。漢前無論夏、商、周都重視祭祀活動,強調圖騰蘊含的自然賦予的權力象征。 《山海經·中次六經》 雖具神話性質,紀實性不夠強,但是將蜜蜂作為有蟜氏的部落圖騰,可見蜜蜂作為自然界中的形象,已經跨越了自然崇拜、動植物崇拜等階段,進入到圖騰崇拜[3]。這說明,在漢代以前,古人對蜜蜂的認識已經足夠深刻,在意識到蜜蜂對于自然的作用后,更進一步將其作為自然力量的象征產生崇拜。
蜜蜂創(chuàng)世神話和史詩,都是出現在當時自然生態(tài)豐茂之地的民族,人民的物質資源相對來說較為豐腴,同時蜜蜂已經被廣泛地認知、關注。蜜蜂和人類的關系,先是通過自然聯(lián)系起來,逐漸又脫離了自然。蜜蜂在這一階段,作為一種精神意象和象征,形象不斷虛幻、地位不斷攀升。然而隨著生產力的進步,中華文明的發(fā)展,古人逐漸掌握了養(yǎng)蜂之法,蜜蜂的形象由虛到實,地位也從被崇拜者,轉而成為被支配者。蜜蜂的形象也僅僅被用來詠嘆,蜜蜂形象主體性已經不在于蜜蜂,而是在人。
值得一提的是,蜜蜂在各民族的創(chuàng)世神話中的自然崇拜及《山海經》 中的圖騰崇拜,雖呈褒揚態(tài)度。但在中華主流文化中,蜜蜂長期是被貶損的對象。春秋戰(zhàn)國時期說 “莫予葬蜂,自求辛螫。”“蚋蟻蜂蠆, 皆能害人。”“蜂蠆有毒。 而況國乎?”; 《史記·六國年表》:“矯稱蜂出, 誓盟不信, 雖置質剖符猶不能約束也。” 一直到隋唐,蜜蜂形象也呈現無褒無貶、褒貶各半的局面。
在漫長的數千年的轉變中,蜜蜂形象究竟經歷了哪些演化,又經歷了哪些異變?在細細考量之下,兩晉之前的2 個大事件值得聚焦:養(yǎng)蜂技術的興起,儒學的文化浸淫。
養(yǎng)蜂為蜜,而對于蜜的記載可以追溯到公元前16~11 世紀殷商甲骨文中。對于蜂蜜的渴望,自上古時期就已經埋藏在古人的心中,隨著生產力的發(fā)展和對蜜蜂認識的加深,這一小叢心火逐漸旺盛,養(yǎng)蜂業(yè)也就隨之出現。
原始時期,人們獲取蜂蜜的方式完全依靠自然。從生活在樹洞、巖穴里的野生蜂窩中靠搗毀蜂窩燒死蜜蜂和幼蟲來獵取蜂蜜,后來發(fā)展到用煙驅逐蜜蜂保留部分蜂窩,獲取蜂蜜、蜂蠟和幼蟲[4]。這樣獲取蜂蜜的方式,一直持續(xù)到西漢。在西漢之前,人和蜜蜂處于對立狀態(tài):人殺蜂取蜜,蜜蜂蜇人護巢。
東漢時蜜蜂的飼養(yǎng)方法經過前人的總結,已經形成了一套系統(tǒng),而同時還出現了我國養(yǎng)蜂史上的鼻祖——姜岐[5]。受姜岐教誨者無數,從事養(yǎng)蜂實踐的也有三百余人[6]。這標志著我國養(yǎng)蜂技術的出現,也意味著古人對于蜜蜂的認識不斷加深,蜜蜂和人的關系逐步走向和諧。雖說養(yǎng)蜂仍然是少數人的技能,蜂蜜也仍是上層社會的山珍海味。但是蜜蜂意象的主要歌詠者——文人,終歸是受到了一定影響,開始轉變對于蜜蜂的態(tài)度。兩晉時期郭璞寫下《蜜蜂賦》,可以看作是主流文化中蜜蜂形象的第一首贊歌。
儒學對于蜜蜂的影響體現在2 個方面,一方面是對蜜蜂文學作品塑造的直接影響。儒家經典已經開始將蜜蜂塑造為正面形象,給蜜蜂賦予了諸多美好品質,直接影響了蜜蜂在我國古人心目中的形象。我國是農耕文明的文化古國,男耕女織的生產方式和蜜蜂采蜜、釀蜜的過程具有相似性。同時儒家重視農本,蜜蜂一方面可以參與到農事生產之中,成為家庭生產中的一部分;另一方面也可以和辛勤、勞作等形象聯(lián)結起來,還賦予了教育的作用和地位。
另一方面儒家學說更改了我國古人的思考方式。儒家的家國觀使得文人墨客具有強烈的憂國憂民的情懷,使得文人墨客潑墨揮毫之時,見景必然生情,覽物必然言志。蜜蜂作為自然界中常見的景物之一,也成了廣大文人墨客吟詠的對象。同時儒學也影響了文人墨客看待問題的角度。儒學強調 “仁”,主張愛人,這樣的性本善思想的延伸,不僅延伸到了人,也延伸到了物,使得看待自然之物——蜜蜂之時,也充滿著仁心。儒學也強調“天人合一”,除了人際關系的和諧,也要求人與自然的和諧,在和諧中體悟道的存在。這也使得古人看待蜜蜂時,不僅僅將其看作自然之物,更是看作理的化身,也主動去尋求和蜜蜂蘊含之理達到一致、和諧。因此浸淫在儒學之中的文人們,創(chuàng)作出的蜜蜂形象也開始從正面出發(fā),挖掘蜜蜂的優(yōu)秀品質。
盡管儒家經典也含有諸多批判蜜蜂之作,但仍不能掩蓋其開褒揚蜜蜂風氣之先河的貢獻和影響。
首先,蜜蜂被作為吟詠自然的對象。在人們對蜜蜂形象寄托了崇拜之后,對于蜜蜂的認知也逐漸客觀、理性了起來。蜜蜂作為自然界的象征,第一象征性便是自然屬性。隨著詩藝、文藝的成熟,對于自然詠頌的增加,蜜蜂也成了被歌詠的對象。
第二,蜜蜂作為權力的象征。兩晉郭璞《蜜蜂賦》 將蜂王視為“大君”[8],意味著蜜蜂作為權力的授予者轉變?yōu)闄嗔Φ南笳鳌C鄯涞匚灰呀涀呦律駢蔀槿酥碌南笳鳌:笫馈侗静菥V目》 也有類似的說法:“蜂尾垂鋒, 故謂之蜂。 蜂有禮范, 故謂之。” 古人將蜜蜂社會的井然有序和人類王朝統(tǒng)治相結合,同時自然而然地承接了上古、中古時期圖騰崇拜中蜜蜂的至高無上性,演變成王權象征。
同時,蜜蜂具有蜂針也被儒家經典用來諷喻、勸諫君主,或被君主用以自省、自警。《詩經·周頌·小毖》 寫道:“莫予荓蜂, 自求辛螫。” 意為不能忽視如同細蜂一般的問題,等到蜂蜇之痛才知曉政治之患、國家之憂,要懲前毖后,是君主的自我警醒[9]。蜜蜂的形象和社會、政治、君主的聯(lián)系,已經相當靈活、主觀,進而具有了更豐富的含義。
第三,蜜蜂成為勤勞、吃苦的象征。 《三字經》 寫道:“蠶吐絲, 蜂釀蜜, 人不學, 不如物。” 強調人要學習蜜蜂勤勞的精神。蜜蜂的這一形象體現了中國文化的獨有性和特殊性,世界上東西方兩大文明區(qū),以中國為代表的東方文明區(qū),蜜蜂的形象以勤勞等出現,而西方則以毒螫等形象出現。自此,中西逐漸呈現出“東至善,西批判” 的特點[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