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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成化時期江南“詐偽”現象探析
——以條例為中心

2021-12-06 12:28:06劉正剛
江西社會科學 2021年11期

■劉正剛

明成化時期,經濟發達的江南出現了諸如私鑄銅錢、詐稱內使、偽造官府印信等“詐偽”現象,凸顯了江南民風在商品經濟發展大潮下的逐利趨勢。從事“詐偽”者既有衛所軍人與州縣民人,也有衙署胥吏,還有社會游民,他們均了解王朝法律及其運作程序,也掌握一定的刻寫印信技巧,而官場官員不作為也助長了這一現象的蔓延。這預示著成化時期江南社會正在發生轉型。

明初頒布的《大明律》到成化時期已難以應對社會出現的新問題,于是由臣工因時因事而題奏,經皇帝允準的條例愈益增多。這些“例”成為明代法律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1]明代以例輔律,始于洪武朝,之后延續不斷。弘治時,面對雜亂繁多的例,王朝決定編纂具有“常法”性質的《問刑條例》,遂將天順八年(1464)至弘治七年(1494)間的條例匯編成《條例全文》,按年月日編排,每年單獨命名。①也就是說,作為權宜之法的條例也可能演變為“常法”,有的甚至被列入國家“大法”。[2]本文所說的成化條例,屬《條例全文》遺存本的內容,原書按年稱作“皇明成化某年條例”(抄本),無頁碼,屬孤本文獻。②其中成化時期的條例有多條針對江南“詐偽”而出臺,為我們考察這一時期的江南社會提供了另類的視角。“詐偽”在《大明律·刑律》中包括“詐偽制書”“詐傳詔旨”“對制上書詐不以實”“偽造印信歷日等”“偽造寶鈔”“私鑄銅錢”“詐假官”“詐稱內使等官”等,最高處罰為斬、絞。[3](P1013-1017)成化條例涉及上述“詐偽制書”“詐傳詔旨”“私鑄銅錢”“詐假官”“詐稱內使等官”等條例,這些條例應是對《大明律》在司法行用中不足的補充。成化時針對商業經濟發達的江南地區出臺的“詐偽”條例,與這一區域經濟商業化有密切關聯,江南地區自唐末以來就已成為我國經濟的重心,經過宋元海洋貿易的持續發展,至明代中后期又率先開始早期工業化。[4]本文以成化時期出臺的條例為中心,考察此時伴隨國家普法教育的不斷深入,江南一些民眾滋生不勞而獲的享樂觀,他們利用已知的法律知識和官場存在的漏洞,從事各種“詐偽”活動,反映了明初淳樸的社會風氣至此已發生明顯轉變。

一、軍民逐利私鑄銅錢

明初,太祖在重視農業生產的恢復與發展的同時,還采取了一系列保護工商業的政策,促使正統至正德年間江南地區的工商業經濟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市鎮經濟也在逐漸興起。[5](P77)隨著江南社會經濟的快速發展,一些人為了牟利而從事違法犯罪的勾當,其中私鑄和私販銅錢就是一例,成化十三年(1477)六月十六日出臺的《私鑄銅錢枷號充軍例》就是由時任刑部尚書董方所題私鑄銅錢事而頒布的條例,目的是打擊江南地區私鑄銅錢屢禁不止的犯罪行為,以保障國家錢法流通:

該直隸蘇州府知州劉瑀等參奏,蘇州衛致仕千戶申志,先次糾合民人陳愷等私鑄銅錢。事發,未曾提問,又糾合民人姚忠等買到生銅,在家貨賣。似此累犯不悛,全無畏憚,合提問罪。及訪得近年在京、在外使用新錢,多系蘇、松、常、鎮、杭州、臨清軍民人等不畏法律,公然鑄造,以致四方商客人等多用銀兩,云集彼處收買,用船裝載各處發賣。奸弊日滋,阻壞錢法,深為未便。[6](《私鑄銅錢枷號充軍例》)

根據蘇州府劉知州的話,衛所退休千戶申志兩次聯合州縣民人私鑄銅錢或買賣生銅,從事違法的勾當。明朝實行衛所與州縣并行的二元管理體制,明代官方的法律文書、制誥、奏疏等常以“軍民”指稱衛所與州縣的民眾。衛所和州縣在地域上的交錯,導致軍民聯合之事時常發生。從劉知州的話中可以看出,除了江南軍民“公然”鑄造銅錢外,處于運河上的山東臨清也有類似事件存在。江南鑄造的銅錢量有多大,史料闕如,但“四方商客人等多用銀兩”,匯聚江南收買,然后用船裝載到“各處發賣”,以及出現“近年在京、在外使用新錢”,都是從江南販賣來的銅錢,說明江南鑄造的銅錢數量應是比較可觀。這一現象無疑擾亂了國家正常的貨幣金融市場,也使得官錢難以流通。

申志案最終被刑部轉給時在江南的“巡撫直隸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牟俸,就近行提致仕千戶申志到官取問,如律監候,奏請定奪”。根據《大明律·刑律·私鑄銅錢》規定:“凡私鑄銅錢者,絞。匠人罪同。為從及知情買使者,各減一等。”但此案件只將申志“如律監候”,至于最后如何定奪,有無執行絞刑等,不詳。一同參與的兩個民人甚至沒有被提及。刑部為此還做了另外一項決定,就是要求蘇州府及巡按浙江、山東監察御史各出榜禁約所屬地方:

今后軍民(軍)人等如有仍前公然在彼私鑄銅錢貨賣,事發到官,即將為首并匠人依律問擬明白,監候呈詳待報;為從及知情買使者,俱于人煙輳集去處,用百斤大枷,枷號示眾一月。滿日,連當房妻小,俱發附近衛分充軍。舍余、旗軍原系邊衛者,舍余仍發附近衛充軍,俱止終本身。軍職、旗軍調發極邊衛分差操。職官有犯,奏請發落。若里老鄰佑等人知情故縱者,一體治罪。[具]題,奉圣旨:是。欽此。[6](《私鑄銅錢枷號充軍例》)

另據弘治初年編纂的《明憲宗實錄》記載,除了上述三地,刑部還要求行文各地張榜宣傳禁約:“禁私鑄銅錢。時有犯私鑄者,刑部因奏,近歲民間所用新錢,多蘇、松、常、鎮、杭州、臨清人鑄造,致四方客商聚集收買,奸弊日滋,阻壞錢法。宜移文各處巡撫、巡按官揭榜禁約,自后事發者,即以為首并工匠依律問罪,其為從及知情買使者,俱枷項示眾,滿一月,并家屬編戍附近衛,其舍余、旗軍原系邊衛者,發附近邊衛,俱終其身。軍職、旗軍調極邊衛,或職官有犯,奏請處治。從之。”[7](卷一六七,成化十三年六月壬子,P3029)兩者均強調對私鑄銅錢首犯依律處罰,對參與者、知情者以及購買使用者,則分等級進行處理,從而將《大明律》的粗線條處罰加以細化。這也是明代法律不斷發展完善的表現。成化朝之所以如此重視對私鑄銅錢的處罰,與錢法在明朝的演變有直接關系。

早在洪武八年(1375),朱元璋下詔造大明寶鈔,與銅錢一起通行天下,“時中書省及在外各行省皆置局,以鼓鑄銅錢。……中書省奏準,印造大明寶鈔與銅錢通行使用,偽造者斬,告捕者賞銀二百五十兩,仍給犯人財產。……每鈔一貫準銅錢一千、銀一兩”[8](卷九八,洪武八年三月辛酉,P1669)。之所以要印造寶鈔取代銅錢,是因為銅錢常被盜鑄,也存在運輸不便的問題。至洪武中后期,明廷重鈔輕錢,甚至罷局禁錢,一度出現明初市場單一的紙鈔體制。永樂以后,鈔法壅滯難行,正統至成化時期,銀、錢逐漸取代寶鈔而廣泛應用于民間流通領域。[9]從正統開始,銅錢又逐漸在市場上流通,成化年間,銅錢使用更加廣泛,如成化二年巡視淮揚等處右僉都御史吳琛奏:“賑濟饑民,用過銀五萬七千五百五十九兩有奇,金六兩有奇,銅錢四十一萬六千文,鈔二百一十萬七千貫。”[7](卷二八,成化二年閏三月丁丑,P554)又如成化十一年出臺的“定擬銅錢折俸例:先是在京文武官吏人等上半年俸糧,例俱折鈔。比因錢法不通,所司請納鈔者,許令錢鈔中半兼收,庫鈔遂少”[7](卷一四五,成化十一年九月戊申,P2663),也就是說,用銅錢和寶鈔各半折俸,說明銅錢越來越受社會歡迎。后來官府使用銅錢占有的份額也超過了寶鈔,成化十六年,皇帝下令給內庫銅錢400萬文、鈔175萬貫,付給光祿寺作為夏季收買品物的經費。[7](卷二〇一,成化十六年三月己酉,P3535-3536)正因為銅錢越來越便于流通,所以一些見利忘義者開始私鑄銅錢以謀取更多利益。官府采取的措施就是出臺條例,打擊私鑄銅錢者,成化十二年,在南京三法司會審判決斬絞的17名罪犯中,“皆偽造印信、私鑄銅錢,并強奸、不孝、假降邪神之類”[7](卷一五〇,成化十二年二月乙未,P2741)。

上述成化十三年六月《私鑄銅錢枷號充軍例》的頒布,說明此時的私鑄銅錢主要在沿海地區的浙江和山東,且該條例是因時因地的權宜之法。隨著銅錢的使用愈加廣泛,不久在內陸的河南省也發生了私鑄銅錢販運京城的案件,但當時河南并未適用《私鑄銅錢枷號充軍例》,不得已只能重立新例,通行全國。這就是成化十四年頒布的《通行禁約私鑄銅錢若為從及知情買使者俱枷號充軍例》。成化十四年八月十七日,都察院題本稱,河南破獲一起民人在家鑄造銅錢運往京師貨賣案:

河南道呈,先奉本院札付,本道呈,該錦衣衛掌御事都指揮同知牛循奏,該校尉李中丘等訪獲興販假錢男子六名到衛。審得一名王原,招系旗手衛中所軍余,一向逃在河南歸德州地名丁家道口潛住。成化十四年三月內,原見得未獲許州民人宋名、何剛、張剛、趙進、宋鑒、張讓、侯名、杜禮等家鑄造銅錢貨賣,是原不合收買雜銅,問宋名等兌換銅錢來京,到于今在官叔王端家藏放,有鋪戶于祥等發賣肥己,回還,又同今在官歸德衛逃軍張五、山東長山縣逃民屈升,伙合收買雜銅,仍到宋名等家換得假錢萬余文,用驢裝馱,于七月初九日到京,仍在王端家藏放,有鋪戶于祥、許寬、陳銘各將銀兩來買,每假錢一千五十五文,賣銀一兩,致被體訪抓獲。及審張五等各供相同。[10](《通行禁約私鑄銅錢若為從及知情買使者俱枷號充軍例》)

河南私鑄銅錢案也是衛所軍人與州縣民人聯合作案,且涉及與河南毗鄰的山東民人。這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成化時期衛所軍人生活的困窘,成化二十二年黃紱巡撫延綏,親眼目睹“士卒妻衣不蔽體”,他感嘆說:“健兒家貧至是,何面目臨其上。”[11](卷一八五《黃紱傳》,P4897-4898)這種情形在當時具有普遍性。[12](P111-113)軍余王原從河南歸德州“用驢裝馱”到京師,暗中發賣給京師鋪戶,再經鋪戶之手進入市場流通領域,這與江南四方商人販運場景又有不同。

官府在處理河南私鑄銅錢案件時,自然會想到成化十三年六月剛剛頒布的條例,進而推動這一條例成為后來處理同類案件比擬參考的例證。

今該前因,具呈本院。看[得]銅錢乃朝廷之制度,天下之貨泉,富國利民,關系甚重。故祖宗法律,私鑄者絞,知情買使者流,其禁可謂嚴矣。奈何近年以來,四方奸詐之徒爭相私鑄,輦轂之下公然行使,雖有刑部奏準前項事例,止行南直隸、浙江、山東,不曾通行[天下],是以[日]滋月盛,違法愈多,非惟故違國禁,其實有傷治體。[10](《通行禁約私鑄銅錢若為從及知情買使者俱枷號充軍例》)

從刑部的引證來看,成化十三年《私鑄銅錢枷號充軍例》在法律審判中確實有法律效力,但作為權宜之法僅在南直隸、浙江、山東流通,并未“通行天下”。故成化十四年不得不重申“照依刑部奏行前項事例”處理,并將之作為全國通行之法,要求將此次題準事例刊印成榜文,“南北直隸并浙江等十三布政司每處印給榜文二道,發去巡按御史各將一道張掛,依式翻刊,俱用各該印信鈐記張縫,發屬張掛曉諭”。[10](《通行禁約私鑄銅錢若為從及知情買使者俱枷號充軍例》)

上述成化條例中的兩個題本均出現“近年”字樣,說明成化時期鈔法在行用中已漸被淘汰,銅錢、白銀正在成為人們日常生活中的主要流通貨幣。江南的蘇、松、常、鎮、杭州,山東臨清乃至河南等地出現私鑄銅錢,一方面說明明初的鈔法體系已經走向敗壞,另一方面也反映一些民眾以利益至上,為了獲利而不惜鋌而走險。直到成化十六年十二月十九日,戶部尚書還在題本中說:“看得先年每銀一錢,準使銅錢八十文,以此錢貴米賤,軍民安業。近年以來,不料外處偽造銅錢,與販來京,在街貨賣行使,每銀一錢準使一百三十文,且如一家有人五七口者,或賣菜或挑腳為生,自朝日暮,覓錢不過三二千文,買菜糴米,一家人口焉能度日?……近于十二月以來,街市選揀,銅錢阻滯不行,米價愈加增貴。”[13](《挑揀并偽造銅錢枷號例》)

無論是成化十三年《私鑄銅錢枷號充軍例》還是成化十四年《通行禁約私鑄銅錢若為從及知情買使者俱枷號充軍例》,其內容都明確指出,江南地區的蘇、松、常、鎮、杭州“軍民人等不畏法律,公然鑄造”,又說“違法愈多”。所謂的“不畏法律”,在某種意義上講,這些人是明知法律嚴禁私鑄銅錢,比如《大明律》就將私鑄銅錢納入“詐偽”律,且處以絞斬刑,立法不謂不嚴。朱元璋對法律的普及十分重視[14],江南民眾對包括《大明律》在內的法律應該明了,可以說,他們是知法犯法。

這種知法犯法的情況,在成化時期江南地區的衛所軍人脫籍為民案件中也可得到佐證,雖然洪武頒布《大明律》時,此類“詐偽”尚未引起關注。但其行徑與“詐偽”類似,成化時常用“詐偽”稱之。成化十五年十一月,南京廣西道監察御史李紀在奏疏中對“奸偽滋生”“民偽日滋”表示憂慮,其中就包括軍戶分籍脫軍,即造假改變戶籍:“照得天下府州縣軍民人戶雖有版籍,十年一造,然而軍籍之家卒多奸狡,欲脫為民,往往買求造冊書手,妄開戶籍,謂之小戶,有丁少分作二戶者,有丁多分作三四戶者,其原戶止存一二老弱人丁,各當差役。……遞年須經清理,多被買求該管官旗、里老人等互相掩飾。”[15](《軍戶分籍脫軍正犯邊衛里老附近俱充軍例》)軍籍之家“買求造冊書手”分割戶籍變為民籍,說明軍戶熟知法律對民籍的規定。這一源頭則是正統《軍政條例》中因江南人戶分籍脫軍而出臺“冒籍開戶”條,這些脫軍者采取的也是“買囑里書人等各另開作民戶”[16]。而由正統江南“冒籍開戶”演變為成化時天下府州縣軍民人戶,故成化帝朱批李紀題本“切中時弊”,并再次重申正統《軍政條例》因江南而出臺的“冒籍開戶”例。

成化時期,由江南到河南都出現了私鑄銅錢販運京城等地售賣的現象,朝廷頒布條例也由僅限于浙江和山東沿海地區,進一步擴大到河南,并頒行于天下。而江南浙江等地“詐偽”現象至少在正統年間就頗嚴重,《軍政條例》專門針對江南軍人冒籍為民即是例證。這說明成化時期江南軍民對法律知識的掌握已較嫻熟,并試圖利用法律來為自己謀利。

二、詐稱內使等官行騙

明成化時期,江南還有民人冒充皇室成員進行詐騙錢財活動,朝廷為此于成化十七年五月初七日據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戴縉題本頒布《詐稱皇親馳驛索取財物處決充軍例》。事件發生在成化十四年九月至十六年十月間,時有杭州府錢塘縣民袁榮為首的詐騙團伙詐稱皇親內使,在浙江、南直隸、京師、江西、湖廣、廣西等地區通過偽造印信進行詐騙。袁榮案淋漓盡致地反映了成化時江南一些普通民眾對官場、法律的熟悉程度。

據湖廣按察司呈,問得犯人袁榮,招系浙江杭州府錢塘縣民,與今在官同府仁和縣民潘瑄,俱與皇親錦衣衛前所正千戶邵琮,原籍住居相近。成化十四年九月內,糾同潘瑄要得詐稱皇親,誆討腳力,出外游食,不合用銀七錢、綿綢二匹,送與浙江布政司禮房寫本書手王文受,不合枉法接受,替榮假捏應付腳力札付一張。因無印信,榮又不合偷揭本司門上印信告示紙片,將薄油紙臨下印文,翻背用朱筆描濕,印在假札付年月并封皮上,遞出本府,轉行本府遞運所應付紅船、人夫前往廣西等處,沿途詐取財物用度,一向不曾事發。后到北京潛住,彼有直隸山陽縣逃民李秀并伊弟李進,界首遞運所水夫黃海,大興縣民劉成、監生家人孫貴,俱各在京,與榮等鄰住熟識。[17](《詐稱皇親馳驛索取財物處決充軍例》)

由于袁榮、潘瑄和杭州府籍皇親邵琮家住所相近,袁榮利用這一寶貴資源,糾合潘瑄密謀“詐稱皇親,誆討腳力,出外游食”。所謂腳力是指傳遞文書或遞運貨物的差役,可合法通過官府的驛站行走。他們用銀兩和綿綢買通了浙江布政司禮房寫本書手王文受,開出了“應付腳力札付一張”,由袁榮偷揭布政司門上告示的印信,再用薄油紙、紅筆描濕印信,蓋上假章。結果送到杭州府時,居然未被發現,由杭州府批轉給遞運所。因是皇親,又有布政司印信,遞運所遂派給紅船、人夫。袁榮等順暢到達廣西,“沿途詐取財物用度”。后來又從廣西進入北京租房住下,并在住處結識了“直隸山陽縣逃民李秀并伊弟李進,界首遞運所水夫黃海,大興縣民劉成、監生家人孫貴”。如此則組成了有民人、遞運所、監生家人的7人團伙。其中直隸山陽縣屬南直隸淮安府轄,界首遞運所在南直隸高郵州境內,大興縣屬順天府。于此可見,成化時期人口流動性較大。

邵琮能在京城擔任皇親錦衣衛前所正千戶之職,是因其妹妹邵氏為成化帝的貴妃。據記載,邵林為杭州府昌化縣九曜山林前衛人,“實誕生孝惠太皇太后于報恩里。嘉靖初,追封昌化伯。諭葬。墓前有發祥祠,奉敕建。長子琮,錦衣衛指揮使。尋卒。仲子琮喜,嗣伯爵。從子輔,錦衣衛指揮僉事”[18](《紀制·昌化伯邵林墓》,P309)。邵琮的妹妹邵氏“知書,有容色。年十四,聘者七人,皆死”。時父邵林為漕卒,將女兒帶到京師,被選入宮,“成化十二年冊為宸妃,二十三年封貴妃,生興王祐杭、岐王祐榆、雍王祐枟”。嘉靖入繼大統后,尊封壽安皇太后,嘉靖元年(1522)十一月仙逝。[19](卷八,P473)邵氏連續七次要嫁人,結果每次婚前都出現未婚夫死亡,后能入宮并被成化帝看中,接連生育三個兒子,且晉升為妃。這個傳奇故事在其家鄉杭州應家喻戶曉。故袁榮等冒充邵琮親戚,一般人應不敢貿然懷疑其真假。

所謂紅船是明代驛傳制中遞運所使用的專門船只,用紅漆油飾為紅色,故民間稱“紅船”。遞運所則是明太祖設立用于運輸官方物資和軍需品的機構,屬兵部管理。[20](P167)袁榮等拿著浙江布政司印信,又詐稱皇親,一般人也不愿多管或多問,故能通過兵部管理的遞運所往來于南北,暢通無阻。袁榮等在嘗到第一次甜頭后,又在北京組成新的團伙,并于成化十六年十月,與潘瑄起意去廣西詐騙財物,采取的手段和上次一樣。他們和李秀一起“用白棉綢直身、白羅曳撒、綿布直身各一領,俱送宛平縣民張清,不合依聽捏寫鈞牌一紙”。這顯示袁榮等可能住在宛平縣境內,而張清可能是在衙門服役的胥吏,故明白怎么寫鈞牌即官府令牌。內有“內管監太監韋為清理皇親邵家軍務事。今蒙圣恩。欽此。原籍錢塘縣一圖人,因本家曹愷被浙江按察司分巡僉事問發廣西柳州宣武守御千戶所充軍,并無音信。今差弟邵琬等帶家人李秀等前去查勘,仰沿途遞運所、巡司衙門量撥腳力、兵軍護送”等字樣,令牌上還開列皇親邵琬、邵瑄及家人李秀、孫貴、劉成、李進。用韋氏圖書印蓋后,交袁榮等收執。

太監韋在成化時有韋舍、韋洛、韋眷三人,都與邵宸妃關系親密,是宮中炙手可熱之人。以此推測,上次袁榮所開印信大致也如此。這伙人因有上次模仿布政司印信的經驗,再次偽造就頗順手,韋氏圖印應系偽造。袁榮冒充邵琮弟邵琬,拿著假鈞牌,沿著官方驛道,一路“誆取廩給口糧、腳力”,抵達通州,稍作休息,又“假捏本州故牒香河縣應付牒文一紙”,內開:

抄蒙兵部良字一千三百七號勘合,內官監太監韋傳旨,錦衣衛前所正千戶皇親邵為清理軍伍事,于奏準,著弟邵琬順赍達字八號符驗一道,前往廣西等處公干,陸路應付上等馬夫馬一匹,帶去侄邵瑄應付中等馬一匹、馬夫馬一匹,依例廩給伴送家人李秀、黃富、孫貴、李進,俱支口糧、驢匹。水路應付大樣遞運所坐船一只,裝送驛分廩給,經過軍衛有司衙門,添撥人夫扛臺拽送邵瑄,遞運所應付坐船驛分廩給,隨伴家人李秀等四名俱支口糧,應付腳力、紅船等項。

從牒文看,袁榮等對皇親及官員公干在驛站中所需馬匹等級、廩給標準等相當清楚。這一次用的印章是潘瑄模仿貼在通州門上的告示印,“因無印信,榮主使潘瑄偷揭本州門上印信告示一紙,仍用薄油紙,照依前法,用朱筆描濕印文,印在假牒年月上,收藏在身”。然后帶著這份假通州印信到達香河縣衙。香河知縣陳瓚③是南直隸山陽縣人,與潘瑄“相親”。潘瑄“隱下詐偽情由”,只和陳知縣說要過關,陳瓚聞言,并未審查,立即吩咐縣衙房吏“分謄關文三紙與榮”。袁榮拿著香河知縣開具的真印信繼續南下,經過武清縣,在經山東聊城縣時意外撞見錢塘縣民婁玘。一行人沿著運河到達南京時,又遇到“鎮南衛舍余鐘英、藍清、朱剛并錢塘縣民高剛”。此時袁榮等由出發時7人增加到12人。因朱剛年齡最小,故袁榮讓他“在船上做飯使喚”。后劉成在南京患病,遂與孫貴兩人折返北京,黃海、李進也“各回原籍”。袁榮率剩下8人乘船從南京到達南直隸采石遞運所,采取責打辱罵手段向該所“逼要大船”。在南直隸池州府大通遞運所因“無船倒換”,遂向該所索要“粗布一匹、銀一兩二錢、米二石”,并“喚樂婦云里秀、一枝梅、王大上船,各與宿歇”。在大通遞運所附近還“強搶客船內梭布、藍絹、銅盆,及索要銀三兩”。行使到安慶遞運所時,又因該所“無船倒換,勒要銀六兩、米三石”。因拿著官文書且又冒稱皇親,故無人對之懷疑。

袁榮等在安慶遞運所又結識了錦衣衛致仕達官、都指揮僉事幸宣。都指揮僉事在明代屬正三品,“幸宣不合逃在云南并南直隸等處往來游食,在安慶府地方遇見榮等”。被袁榮拉攏入伙,幸宣特殊的身份更增加了袁榮詐偽的真實性,“幸宣又不合聽從跟隨,就將身帶镮刀、弓箭、拽袋、琵琶、三弦子等件搬過船上”。這幫人真假摻雜,一路向前,經過懷寧縣、望江縣、彭澤縣、江西遞運所、蘄州遞運所、黃岡縣,“俱索銀貨費用”。結果在湖廣江夏縣等待關文審批過程中,時有民人李順縱容其妾李妙玉、李妙香賣淫謀生,袁榮團伙中的婁玘與妙玉奸宿,又“請榮等過在李順船上酒飯,榮將李妙香喚過馬船,奸宿日久,不肯放還”,李順向袁榮討要妙香時又被袁榮打罵。李順弟弟李文勝十分氣憤,遂到武昌府狀告袁榮。

武昌府接到狀紙,遂派巡捕通判成禮立即調取袁榮投給江夏縣及各驛遞所關文檢查,“驗系詐偽”。于是帶領衙役到船上將袁榮、婁玘等人和他們詐騙來的黃絹、葛布、銅盆,以及幸宣的镮刀、弓箭、撒袋、琵琶、三弦子等搜出,“連人送付鎮守曹太監并巡按楊御史”。曹太監指鎮守湖廣太監曹德,巡按御史是楊謐。這兩位官員經初審,也認定此系“詐偽”,遂下令通判成禮繼續取供坐實案件,最終定性“詐傳詔旨”罪名,“除將幸宣轉送都司羈管聽候外,將榮等取問罪犯。議得袁榮、潘瑄、李秀所犯,俱合依詐傳詔旨者律,袁榮為首斬,秋后處決。潘瑄、李秀俱為從,通減二等,各杖一百、徒三年”。

案件上報到都察院,該院又會同巡撫湖廣右副都御史白行順、巡按監察御史楊謐會審,認定“犯人袁榮、潘瑄、李秀不守本分,結伙非為,假稱皇親弟侄舍人,偽捏符驗勘合,及與婁玘、鐘英、藍清、高剛等俱各糾成群黨,游手游食,擅乘驲馬坐船,搶虜客商財貨,欺凌驛遞官吏,索要廩給銀物,奸詐多端,罪惡盈稔,俱系情重人犯”,同意湖廣官府“依詐傳詔旨者律”判決。都察院發榜“通行內外大小衙門張掛禁約,如有此等詐偽之徒經過地方,就便嚴加盤詰究問”,拿問如律。可見,中央和地方均認為這是一起“詐偽”案。成化帝下旨:“袁榮依律處決,潘瑄、李秀、鐘英、藍清、婁玘、高剛都打一百,便押發廣西邊衛充軍,家小隨住。”[17](《詐稱皇親馳驛索取財物處決充軍例》)此案至此了結。

在袁榮案中,成化時期杭州府錢塘縣與仁和縣兩個普通民人假冒皇親,采取賄賂、欺騙等手段,從浙江布政司禮房騙取關文,用偽造官印鈐蓋,一路暢通無阻,并不斷吸收新成員加盟,使其行騙真假摻雜,一般人難以辨偽,竟然在成化十四年至成化十六年從杭州到廣西,又從廣西到京師,再從京師南下擬再入廣西,不料在武昌府因一場風花雪月而事發,終被斬首。該案除了反映成化時期浙江官場的不作為或公文管理不嚴格等問題外,還有就是袁榮等偽造模擬官府印信和印章,到處行騙,竟然橫行多省,且幾乎都是在軍事驛傳上行走,這個詐騙團伙之所以如此,是因其對整套文書制作、傳遞以及驛遞行運有清晰認識,他們中不乏讀書識字者,正是基于對國家法律的熟悉,才能詐騙多次而不被察覺。于此也可見,成化時期,官場的不作為是導致詐偽問題突出的重要因素。

三、胥役受賄偽造印信

上述“私鑄銅錢”“詐稱內使等官”案中出現“書手”“里老”等胥吏,利用在官署服役的便利,私刻官府印信以騙取錢財,甚至偽造印信賣官,以獲取不法收入。這種通過“詐偽”獲得的差役,其實又沖擊著地方社會原有的秩序,從側面也反映了江南民眾知法犯法的現象。成化年間,江南官場偽造印信賣官,又顯示民眾對進入官場的程序已有相當的了解。

成化二十三年《偽造印信批札假撥吏役充軍為民例》[21]中,描述了錢塘縣民戴珪團伙“偽造印信批札”賣官牟利的不法行為。

該巡按浙江監察御史荊茂奏,據浙江按察司經歷司呈,蒙本司案令,問得犯人戴珪,招系杭州府錢塘縣民,與民人楊奇、謝倫、何文聰、張富、孔文舉,軍余王剛、魯十二,一向投在布政司吏房各科。有本房二科典吏盛瑄,亦不合容留珪等在房寫發文案,自稱主文,通同吏典誆錢使用。有本科為民典吏高鑾,與令史金勝、典吏(章)崇顯及寓(往)[住]杭州城內樂清縣民鮑洪,吏房令史金清,典吏夏處明、徐英,與珪等每遇各府縣農民求參吏役,各不合偷取本司花欄空紙,詐為本司批札,套畫左右布政等官押字,卻將本司舊批上印信,用油紙一片,照依真印模樣,折迭四方,(平)〔憑〕大珠筆描填篆文在上,翻轉紙背,描滋潤、塌偽印,鈐蓋年月上面,潛撥外府縣,詐充吏役。高鑾、鮑洪先曾事發,遇蒙恩例釋放。珪等一向不曾發露。

錢塘縣民戴珪與民人楊奇、謝倫、何文聰、張富、孔文舉,軍余王剛、魯十二等8人,“一向投在布政司吏房各科”。所謂“一向”,說明長期在布政司吏房服役,對吏役任免程序熟悉。他們本身就是衙役,戴珪因識字知書,還被吏房典吏盛瑄留下“寫發文案,自稱主文”,此兩人狼狽為奸,共同“誆錢使用”。戴珪撰寫文案,說明他熟悉法律在地方社會的基本運作程序。戴珪又與吏科典吏高鑾、崇顯、夏處明、徐英,令史金勝、金清及寓住杭州城內樂清縣民鮑洪等熟識,常在衙門干活,發現利用手中權力生財之道,“每遇各府縣農民求參吏役”,他們就偷取布政司的花欄空紙,“套畫左右布政等官押字”,又用油紙從布政司的舊批文“照依真印模樣”,用紅筆描填篆文,再拓偽印鈐蓋年月上面,暗中將花錢買役的農民調撥“外府縣詐充吏役”。說白了,就是偽造布政司的官府文件向“求參吏役”的農民賣官,而這些買了官的農民則被發往杭州府之外的地方充役。

戴珪等至少從成化十八年就開始偽造假印信進行賣官,監察御史荊茂在奏疏中列舉了一些具體實例,引述如下:

成化十八年內,失記月日,有今在官臨海縣民蔡存,不合將銀一十兩親送夏處明,不合收受,用油紙偽造司印詐偽札付一道,撥伊寧海縣工房典吏丁憂服滿。該縣不知偽情,起送布政司,仍撥本縣聽缺。蔡存思要轉撥別縣,又將銀三兩及民人王忻、馬驥、陳忠、姜文將銀兩(下)[不]等,陸續潛送與珪。

又有麗水縣丁憂起復典吏張宣,將銀五兩,央聶盛、劉勉送與金清,談奎將銀四十五兩,央黃巖縣民茹賢,同孔文舉送與徐英。

又有布政司已撥納米聽參黃巖縣農民趙明,因思納米遲滯,將銀八兩五錢、紅褐子一匹,亦央茹賢送與金勝、珪等,各不合收受,各用油紙偽造布政司印信。

珪鈐印假批四紙,將蔡存改撥嘉善縣承發房,姜文撥嘉興縣禮房,俱典吏。王忻撥秀水縣,馬驥、陳忠撥(喜)〔嘉〕善縣。徐英鈐蓋假批一紙,將談奎撥去嘉興府,俱聽缺。金清鈐蓋假批一紙,將張宣撥參平湖縣戶房糧科典吏。金勝鈐[蓋]假批一紙,將趙明撥參桐鄉縣石門稅課攢典。

成化十八年戴珪等收受銀兩,偽造官府印信,安排吏役達8人,擬買胥役民人來自臺州府臨海、寧海、黃巖三個縣及處州府麗水縣。這些人在賄賂一定銀兩后,被安排到嘉興府及其下轄嘉興、嘉善、秀水、平湖、桐鄉等縣承擔不同的職役。這些民人為能謀到吏役的工作,不止一次行賄,如臨海縣民蔡存第一次將銀10兩送給夏處明,被安排任寧海縣工房典吏,但時原典吏丁憂服滿回任。寧海知縣“不知偽情”,遂將蔡存發回布政司,夏處明又將蔡存發寧海縣“聽缺”。蔡存為盡快入職,就想轉別縣任職,于是又將銀3兩暗中送給戴珪,結果被改嘉善縣承發房。因是花錢買吏役充當,故一旦有了職役,就要想法撈回成本,如談奎參充嘉興府刑房典吏,馬驥、陳忠俱參充嘉善縣吏房,就有“盜支倉糧鈔貫”行為。成化二十年底被發現,因次年正月初七日發生“星變”異象,這些人均遇“赦宥”了事。[7](卷二六〇,成化二十一年正月庚寅,P4411-4412)

這些持假批的行賄者不少人真的夢想成真,即使被發現,也只受到輕微懲罰,導致戴珪等收受賄賂、替人撥受差役事更加膽大妄為,已成了遠近公開的秘密。據荊茂奏疏說,隨后又有民人倪英等11人“將銀貨不等,到珪求買假批”,戴珪又“枉法收受銀貨,將各人改撥各縣司典等吏”。又有王憲、李瑄等50人“俱用假印文書,各不[合]將銀貨不等并送與珪等,各不合枉法接受,將各人撥充各府縣司典等吏”。這60人持戴珪等人所造假批,謀求到職役,等于做了活廣告,“各縣小民因見珪等假批撥吏容易,又知各房吏書仿效珪等多能偽造假印”。戴珪不僅沒有受到其他官吏舉報,相反還引起他們的爭相效仿,一時間浙江官場偽造印信公然流行開來,多個縣發生行賄求吏的場景:

黃巖縣張珪、王賢、洪允中,定海縣徐壁,武康縣徐琳,會稽縣楊鑒、單楷、高倫、金奇、李文、丁瓉、馮鏜、蔣興,慈溪縣浩汪、傅文奎、徐山、余達、葉金、徐進、余珪、翁铦,上虞縣黃廉、羅明、孫瑜,鄞縣周應禎、王淵,余姚縣黃斌、聞添,太平縣黃輝、李鴻、陳彥,臨海縣朱振賢,嘉興縣王敬、邵寧,溫州府申送起復使朱泰,聞風知曉,要得省錢充使,各不合用財陸續謀買各人批札,撥去湖州、嘉興二府并歸安、嘉興等縣,聽缺。

可見,此時涉及黃巖、定海、武康、會稽、慈溪、上虞、鄞縣、余姚、太平、臨海、嘉興和溫州等12個府縣的民人行賄,且都被撥去各地聽缺。

按理說,此案涉及10多個府縣的民人行賄買官,且最終大多獲得了假批札,這樣的事在民間社會肯定有所風傳,浙江布政司衙門對此也應該有所耳聞,并引起警覺。但史料記載說:“彼有布政司掌印并首領官員,各不合不行嚴謹防范,以致珪等假出批札。”即這些主管上級官員沒有嚴謹防范,才讓戴珪等鉆了管理的漏洞。那么接收這些賄買者的府縣用人官員有無盡到查驗真偽的責任呢?“嘉、湖等府、歸安等縣掌印官,亦各不合不將撥去農民批札辯驗真偽,朦朧收發,聽缺參充。”可見,此時浙江官場從發文機構到用人的衙門,均沒有過問批札的來源,這就為戴珪等受賄賣官留下了空間。

成化時期,浙江布政司衙署的胥吏和書寫人,因懂得官場委派吏役的程序,又貪圖賄賂肥己,公然偽造文移、印信等,擅自對各府縣吏役進行補充,時間長達五年,人數超過千人。直到成化二十二年朝廷派巡按御史荊茂到浙江“察知前弊,牌行按察司并各道,清査各衙門吏典”,才揭開這個蓋子。《明憲宗實錄》的“命究治天下諸司偽吏”即此事:

時浙江布政司吏與書寫人數輩,每有求為吏者,輒賂之。自造文移,用偽印,行之諸府縣補充多至千五百余人。事發,巡按御史荊茂擬罪奏上,并劾奏司府縣官因循怠忽,宜各治罪。從之。且以此等奸弊,天下必有,仍遍移文各巡按御史究治。[7](卷二九三,成化二十三年八月壬午,P4974-4975)

荊茂,字庭春,湖廣寧遠人,成化十四年進士,二十二年任浙江巡按御史,“籓司有偽牒竄名胥吏者,茂盡發之至八百余人,桎梏相屬,傳聞京師,人以為奇績”[22](卷二七《名宦中》,P173)。當戴珪等聞聽分巡浙西道孫僉事要求湖州府按“牌行”清查,并“批差在官典吏丁聰赍解”時,戴珪與金勝、孔文舉“懼怕査出有罪,各與王琛三及為民吏王崇顯,要求丁聰將冊扣出假吏姓名”。他們讓王琛三請丁聰到家吃酒,央求說:“布政司金令吏等挽我要將冊內扣除幾個吏名,有錢謝你。”金令吏即金勝。丁聰聽說有錢酬謝,答應了他們的請求。

戴珪和金勝等對官場運作早已爛熟于胸,他們寄希望于用錢賄賂以洗脫罪行。成化二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金勝將銀貨30兩讓金進寶送給王琛三轉送丁聰。丁聰接受后,“將原解吏冊交與金勝,就令珪與孔文舉、楊奇、謝倫、張富、王剛、何文聰、魯十二、鮑洪將印信官冊,私自除出原前假批札付,參過吏典王燈明等共四十五名扣下,補寫原冊完備。珪等分投尋討本府舊批,截下印文,照依先前偽造印式,造完,鈐蓋冊縫上。令金進寶送還丁聰,赍赴孫僉事處,告收批回訖”。戴珪在事發后用錢買通丁聰篡改文冊上交分巡浙西道孫僉事;又寫信給嘉興府聽缺吏吳信,讓他私下“緝探本府起解文冊時,連忙來報消息”。吳信偵知嘉興府正準備“令在官聽缺吏陳誥赍解”。吳信與陳誥均為行賄聽缺吏,兩人到戴珪家歇宿商談。戴珪送給陳誥銀8兩,要求查看官冊。陳誥“將冊與珪,仍同孔文舉等將官冊潛地除出偽印批文,參過假吏談奎共五十二名,及將今在官本司原撥嘉興府聽缺吏莊貴等四名,一概扣除”。扣除后的官文須蓋官印,戴珪原本“欲自造假印用使,恐陳誥在家宿歇得知”,于是用銀10兩送給高鑾,讓他偽造府印蓋冊縫處,“完備送還”。陳誥見是假印,害怕受牽連,遂到官府“從實出首”,但并未供出戴珪,“將冊連贓具狀赴孫僉事處首”。

孫僉事聞訊,立即命人將戴珪捉拿到浙西道衙署,“審出前情,差人押珪認拿楊奇等”。孫僉事又令嘉、湖二府縣拘提談奎等,又將歸安縣巡檢司吏鮑訓等“原撥批文札付共一百七十五紙,提吊到道查照”。同時令人押著金勝家人周阿保帶同去布政使司吏舍捉獲金勝,在其吏舍內“搜出本司空頭批二十張,空頭札付紙一十七張,空頭府批四張,內假印一張,又寧波府申文紙批一張”。金勝被送院后,供出高鑾偽造印信,也被緝拿歸案,又拘刊字匠孟賢等到官,“辯驗得批文札冊,委各偽造印”。官府對戴珪審訊完結后判決:戴珪、金勝、高鑾、孔文舉、章崇顯所犯“俱除受財枉法滿貫等罪外,俱合依偽造諸衙門印信者律斬,秋后處決”。其余人犯各依律例判決。[21]

由于吏役戴珪等多在布政司吏房任職,故對吏役派遣任命程序十分熟悉,他們利用職務之便,自成化十八年至成化二十二年近五年內,通過“偽造印信”收受民人銀錢,大肆販賣吏役職位,以謀取經濟利益。他們用官府公文紙偽造主管官員簽名,私刻印章,將一起犯罪行為掩蓋為看似正常的吏役選拔,但作為主管官員及接收吏役的府州縣官員不聞不問,說明在江南的浙江等省官場自身管理存在嚴重的漏洞。

四、結語

本文主要圍繞明代孤本文獻《條例全文》收錄的若干成化時期“詐偽”條例,試圖勾勒當時江南地區的“詐偽”圖景。成化條例是由地方各級官員逐級上報朝廷各部院,再由朝廷大員題本上奏,經皇帝朱批而形成條例。這些條例多因時因事因地而出臺,有較強的針對性,并非像明代“常法”那樣提綱挈領的簡約。條例因是題本,對案件細節性的描述相當生動,這就為我們分析“詐偽”現象提供了清晰的鏡像。

成化時期,江南出現多種“詐偽”現象,與該區域商品經濟發達、市鎮興盛、四方商客云集等場景有關,一些人在追逐享受物質生活的過程中,道德觀念發生紊亂,遂運用各種欺詐手段騙取他人錢財。江南地區的詐偽至少在宋代已經出現,明成化時期,江南市井已經零星地存在五花八門的騙術,正德以后呈泛濫之勢。[23](P312-318)其實無論是宋代還是明成化時期,“詐偽”現象都主要發生在城鎮,顯示城市生活已經成為人們追求的對象,農民買官既是為了改變身份,也是進入城鎮生活的途徑之一。盡管本文只是對某些個案進行分析,但這些個案能以國家頒布的法律形式被存留下來,說明此現象已對社會造成了嚴重的不良后果。從分析看,“詐偽”者既有衛所、州縣之人,也有衙署內的胥吏,更有社會上的無業游民,但這些人均對法律知識及其公文運作模式相當了解,而普通百姓能通過書寫、刻印官文書進行詐騙,也反映了江南經濟與文教并舉發展。成化時期,社會經濟發展已出現“富盛則漸啟驕奢”[10](卷一五《孝宗本紀》,P196)的現象。江南出現為追求利益而“詐偽”的社會現象已經蔓延到其他省份,官府和朝廷為此不得不出臺權宜之法的條例來進行遏制,也反映明太祖頒布的《大明律》難以應對此時社會存在的新問題。中國古代立法用意在于“刑期無刑”,但隨著人們對法律的了解,部分人卻在知法后不僅不“畏法”,反而利用法的漏洞“犯法”。因此之故,成化時期江南地區“詐偽”案發生后,國家因時因事因地出臺各種臨時性的權宜之法進行處置,并在行用中將其通行到全國其他地區作為處理類似案件的依據,顯示明代法律隨著社會的變化而不斷修正,弘治時期纂修《問刑條例》和《大明會典》又對之前權宜之法的條例進行吸收。成化時期不斷出臺的新條例從法律層面揭示了明代社會在此時的轉型。[24]

注釋:

①有關成化條例、弘治條例總稱《條例全文》,以抄錄成化、弘治兩朝條例多構成,但各藏書機構對之命名有所不同。現散藏于中國國家圖書館1冊,天一閣8冊,臺北傅斯年圖書館31冊。

②《條例全文》在嘉靖年間被戴金按類編為《皇明條法事類纂》(藏于日本東京大學,抄本,孤本)。

③據隆慶《豐潤縣志》卷七《官師》記載,陳瓉,山陽縣貢生,成化時任豐潤縣知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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