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的信我寄到了月球

林青久

楔子

二零一六年的夏日，孟晚再次遇見了江樹。

那個六月，暑熱難抑，城市的空氣里沸騰著香樟的辛涼氣味。孟晚穿著緊貼的制服，坐在走廊的折疊椅上等待面試。

穿堂的風裹挾著夏季的燥熱，她盯著對面玻璃墻上的影子，口紅脫色了。

孟晚長舒一口氣，她想補妝，可倦意漫上來，也就作罷。

這是當日的第四場面試，孟晚懊惱，她畢業后毫無頭緒，在校招聘會上隨意地遞交簡歷。她像每一個應屆生那樣兵荒馬亂地畢業，匆匆忙忙地走向社會。

“孟晚。”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站起身，撫平坐下時帶來的裙身的褶皺，她跟進辦公室。

只是一眼，她就看到了江樹。男生坐在中間，與其他的面試官一般，低頭看她的簡歷。

她恍惚，她看著他，幾米之隔。她看他西裝革履，看他這些年日漸俊朗的眉眼，她看不出他的情緒。

“孟晚。”他說，抬眼與她對視，“別來無恙。”

他平靜，她的心底卻猶如雷霆萬千，落在海平面，濺起千萬層漣漪。

01“辦卡嗎，洗發打折，充一百送三十。”

關于江樹的回憶，孟晚已經沒有立體的畫面。幾幀幾幀的片段和言語，猶如卡住的老電影，在告訴她，他們認識，他們喜歡過彼此。

那是十七歲，孟晚的少女心與中二病泛濫的年紀。她喜歡漫畫，相信魔法，憧憬未來。她和所有普通的少女一樣，渴望被愛。

孟晚與江樹的初次相遇時，他們在躲雪。

凜冬一日，風雪沒有停歇的兆頭。孟晚是在郊外的便利店與江樹相遇的，他們站在遮陽棚后，松軟厚實的雪，在地面堆起有一兩厘米的高度。

孟晚在聽歌，她戴著耳機。她在聽張國榮的歌，在聽莫文蔚的歌。眼前一望無垠的公路讓她焦慮，沒有公交車，她不應該徒步遠離學校的。校區在郊外，偏而遠，也就是這時，男孩清朗的聲音響起，纖細的手指晃動在她的眼底。

“辦卡嗎，洗發打折，充一百送三十。”

男生將夾在指間的小卡片遞給孟晚。她茫然，沒有聽清，只要微仰頭，目光就能與男生近距離交接。

“啊？”她明白過來，覺得不合時宜，后退一步，慌忙摘下耳機，一股熱辣的感覺從耳根涌了上來。

“沒事，不辦也不用這么激動啊。”男生撲哧一笑，眸中映著白雪，讓人看著熠熠生輝。

這算是兩人最初的對話，雖然孟晚根本沒有認真聽他說的話，但是他俊朗的眉眼與笑時露出的小虎牙，卻深深地印在她的記憶中。

他們沒有再說話，孟晚偶爾抬眸看著雪下落，迅速地覆蓋大地，開始著急。

今天是周日，如果晚回學校，她一定會被通報處分的。眼見這場雪沒有停歇的意思，她長舒一口氣，踏入雪地中，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學校的方向走去。

她沒有走多遠，約莫二十米。摩托車發動的轟隆聲從身后傳來，是方才的男生。他戴著頭盔，在她面前一個甩尾，輪胎的黑印留在白雪上，在她的面前揚起一片雪。

“做個交易？”他說，熱氣哈在頭盔上，起了一層霧。

“現在是下午四點二十，冬天日照時間短，天黑得快。我看你的校徽是六中的，你從這里徒步走回去要一個小時。學校點名的時間是六點，現在是風雪天，你根本趕不上。”他逐個給她分析，“你到我這里辦卡，我送你回去。”

原來，男生從方才開始在她旁邊不走，是在算時間。

孟晚有點茫然，她看著男生平靜的目光，竟然脫口而出，應了聲 “好”。她接下男生遞來的頭盔，坐到摩托車的后座上。

其實，他們的相遇也頗具江湖氣。

江樹將孟晚送到了校門口，她也果斷地將錢遞給了男生。

摩托發動機的聲音在這寂靜的荒野響若雷鳴。她看著他絕塵而去，只有皚皚雪地上留下一條黑色的痕跡。

02“你看，江總監和李若姐真是般配。”

孟晚接到江樹的通知去上班，是在次日的下午。

她，一個日語系學生，竟然在那天的相遇后，鬼使神差地加入了江樹的房地產公司。

孟晚有點后悔，她不善言辭。面試前，她只看見了高薪，卻根本不知道職位，他讓她去做銷售，她也只能硬著頭皮去。

她聽組長們的指示，培訓，循循善誘讓客戶快速敲定買房，賺取提成。

孟晚的太陽穴有點脹痛，在漫長的三天培訓里，她都沒有見到江樹。

就這樣，孟晚上崗了。

組長知道孟晚的臉皮薄，沒有領她去售樓部，而是讓她從電話客服做起。辦公室的冷氣很足，老舊的立地式空調風扇運作的聲音，讓人說不出地煩躁。

八個，十二個，一百個，孟晚坐在位子上四個小時，通過打了解了人間百態，電話那邊有嘲弄的，直接掛斷的，有的脾氣不好的，還會罵她幾句。

她無言，靠坐在旋轉椅上，后仰著頭，目光放空在天花板，重重地深呼吸。

“孟晚。”

一杯咖啡被放到她的桌前，她慌忙坐起，抬頭看向不知幾時走進辦公室的江樹。

“辛苦了。”他說，“你要多習慣。”

孟晚沒有說話，她抿了下唇。辦公室沒有其他人，她挺想詢問他，這些年里，他去了哪里，可是她沒有問出聲。

孟晚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很苦，她看著江樹接起電話，轉身走了出去。

空氣中又恢復了空調運作時的嗡嗡聲，孟晚將那杯咖啡喝完，長吐一口氣。少頃，笑鬧聲從門外傳來，幾個同事嬉鬧著回辦公室。

“欸，小晚，你看到了嗎？”

“啊？”孟晚迷惘，她以為對方要說江樹，“他剛出去”的解釋呼之欲出。

同事朝她擠眉弄眼地笑，她愈是困惑。

“就是江總監的女朋友啊。”

那人見她一臉呆滯，朝她招了招手：“欸、欸，過來，我指給你看。”

她們站在三樓，透過百葉窗后的玻璃朝下探望，一輛黑色的路虎停在路邊。那同事說話的聲音似笑非笑，有幾分嘲弄。

“你看，江總監和李若姐真是般配。”

孟晚看著江樹和一個女生擁在一起。距離好遠，她聽不見兩人的談話。

但只是幾秒，她看著江樹在那個女生的鼻子上刮了一下，兩人坐上車，飛馳離去。

“李若姐今天沒有給我們帶甜點啊。”同事的聲音有幾分落寞，但孟晚早就沒有太多的心緒在此，她只是零零散散地聽著他們的談話。

她聽這個公司的八卦，聽江樹的故事——同事們的語氣帶著幾分羨慕，幾分嘲弄，一位男人的形象就變得具體了起來。

孟晚無話，她閉眼，在黑暗中的五秒里，她和同事說，不要相信謠言。她不記得對方回應了她什么，只是自顧自地坐回位子上，繼續打她的推銷電話。

“喂，您好……”

03孟晚的十七歲從那場冬雪開始

“喂，您好，我找一個騎著摩托車的男孩子。”

十七歲的孟晚有電話恐懼癥，她聽著彼端女人的詢問，聲音有點高，有點尖銳。

她說話開始結結巴巴：“啊……啊，對，我、我不知道你們店在哪。”

電話那頭的聲調突然拉長，聲源漸遠，有吶喊，是方言，孟晚聽不懂，但是她聽出對方并不愉悅。幾秒鐘后，清朗的男聲從座機話筒傳來。

“小妹妹，周六我來學校接你。”說完，在掛斷前，對方又急急忙忙地補了一句，“對了，我叫江樹，不叫騎著摩托車的男孩子。”

“啊……”

他好忙。

孟晚尚未應答出那句“好”，耳邊只余下嘟嘟的回響在無限地拉長。

能怪她嗎？她有點憤懣，是江樹將會員卡遞給她后，沒有說準確的地理位置。她咕噥著心中的情緒，翻弄手中的會員卡。

“江樹啊。”她抿唇，無意識地念著這個名字。

次日，江樹果然來接她了，只是，對方換乘了一輛自行車。

“錢沒賺到，油費都不夠。”他笑。如果不是看到他胸口沒有摘下來的校徽，孟晚差點都要相信，他真的是不遠千里來接她的。

“你是六中的。”她說話言簡意賅，江樹咧著嘴看她。雪停了，太陽出來，連男生的笑容里都多了幾分陽光的味道。

“不像嗎？”他歪頭看她，拍了下自己的后座，“該走了，如果你不怕回學校太晚的話。”

孟晚上了車，才知道江樹和他同校，只是他是走讀生，所以才這么自由而已。

“要不然，你以為誰跑到這荒郊野外去推銷啊。”

那天江樹只是恰好回家，到那便利店買一份關東煮吃。

江樹說得坦然：“我可不是騙你。”他們行走在空無一人的公路上，偶爾有車輛經過，也很快消失在眼底。

他們笑鬧著，在蒼穹之下，暢談了漫長的一個多小時。

孟晚和江樹混熟以后才發現，他真的是古靈精怪的商業鬼才。他做推銷員;他幫忙同學跑腿帶零食，順手放入傳單;幫忙下載MP3中的音樂時，還會留下自己的來源信息。

更甚，好久以后，孟晚才知，零食超市是他姑姑開的，打印店是他表姨開的，就連她花了三百元辦理會員卡的理發都是“江”家的產業……

江樹就這樣成了孟晚的專屬司機。

她在他的產業鏈下理發、購物，周末她回不了家，她就坐著男生的摩托車疾馳去小鎮里。他們看著公路上的雪融化，聽著春天回來，感受到夏日的熱意。

孟晚的十七歲從那場冬雪開始，在飛馳的摩托車下延續。

她想，他們正值青春，理應擁有世間的一切美好。

04“江樹，你當時為什么要走。”

孟晚決定辭職。

在售樓部工作的壓力不亞于她考N1、N2（日語等級考試）。

孟晚開始害怕打電話，不想和人交談。她按部就班地工作，每個月領兩千元出頭的基本工資。

孟晚困頓、迷茫，開始掉發。在休假日時，她聯系上了學習機構。

孟晚想考研，計劃去日本，那里有櫻花，有東京鐵塔，有滿是小鹿的奈良縣。

孟晚要和江樹請辭，可是不知道如何開口。她不擅長拒絕別人，在籌謀三五天、下定決心休假日去敲門時，公司的同事邀她一起去商場看衣服。

明明有要緊的事，明明想在當日下午說完以后回家看一部老電影的孟晚，卻機械地點頭說“好”。

兩點半，她們約在市中心的廣場。她早早地去等了十分鐘，對方卻告訴她，有個客戶今天想看房子，簽合同，無法赴約。

孟晚嘆息，她看時間，從那邊趕過來，乘坐地鐵都要三四十分鐘，難得假日，她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進商場里。

孟晚沒有料到，在辦公室沒有遇到的人，卻在這里遇上。

江樹站在扶梯上，一貫的西裝革履。他似是來談業務，又好像來逛街，他提著大袋小袋，袋子上是孟晚認不出名字但一看就知道很貴的logo。

孟晚發誓，她不是有意要跟蹤對方的，步子不聽使喚地就跟著他走了。

她看著男生進店，將東西放下以后，收了一沓錢離開。

退貨？她有點迷惘，想起幾日前的流言蜚語從辦公室周遭落入她的耳中。

孟晚看著江樹繼續上樓，看他走進頂樓的咖啡廳里。

綠植繁盛，隔著厚厚的玻璃和重重的陰影，孟晚不知道他去做什么。她在花壇邊的長椅上坐了半個小時，就數著往來的人。她魔怔了，等她突然明白這個問題，打算離開時，她聽到了江樹的聲音。

“我先走了。”

孟晚看他在門口和一個女人擁抱告別，下意識地后退到花壇的視覺盲區，可是為時已晚，他看到了她。

“孟晚。”溫柔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她轉身，想笑，想保持平靜，卻不知道作何表情。

兩人并肩站在電梯里，孟晚沒有說話，場面太過尷尬，他們聽著電梯升降時鐵索發出的摩擦聲，一切與他們無關。

“那是我表姐。”他說，“你應該認識。”

明明沒有必要的，江樹卻還是向她解釋，之后，兩人沒再交流。可他這樣的一句話，卻讓孟晚的心沒來由地安定下來。

“你性格內向，在公司一定挺辛苦的吧？”他問。

孟晚語塞，她想順勢提離職的事情，負二樓到了，電梯門在她出聲前開了。

“我送你回去吧。”他說。

他們沒再說話，孟晚上了車，腦中只想如何說辭職。她坐在副駕駛座上來回換了幾個坐姿，卻還是掩蓋不住她的窘迫。

江樹問她，要不要放點音樂。她點頭，他點開列表，摁了一下隨機播放。張國榮的粵語老歌在車廂內跟著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風景幾經更替。

孟晚突然脫口而出。

“江樹，你當時為什么要走？”

05“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人生有一百種活法。”

孟晚和江樹的表姐有一面之緣。

那個留著長卷發的女生出現在六中門前時，引發了一系列如蝴蝶效應般的轟動。關于少女對成熟的定義，十七八歲的孟晚有了初步的模板。后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里，女生們的話題都是趁著暑假能否去做一個同款的發型。

江樹的表姐是來找孟晚的，她詫異。時值星期三，她才知道，江樹已經兩天沒有回家了。

“如果你遇見他，麻煩告訴他，家里人挺著急。”

孟晚去高三的教學樓找江樹。他能去哪兒呢，她想不通，得到的結果與表姐說的一致——他對老師說，去補習機構做最后的沖刺。

那是春寒料峭的四月，住宿生沒法離校。她等，一直到周六的早上，她沿著公路朝小鎮的方向走去。

三天時間，其實可以發生很多事情，例如，一顆種子的破土而出。江樹回來了，不，當孟晚來到那棟筒子樓時，更準確地說是，他被抓住了。

他們在窗邊相視。江樹在三樓看孟晚，他朝她笑。

“孟晚，這個周末沒法帶你去城郊玩了。”他說得平靜，完全不在乎顴骨上的瘀青。

江樹沒有告訴孟晚，他去了哪里，但他告訴她，這幾天發生的各種趣事。

孟晚不懂少年的思維。

江樹跟著認識的朋友，將本地盛產的水果與鋼筋，運輸到另一個地方去賣。他說，他賺了好多錢，可是，他頓了一下，他回家的路上出了點意外，朋友受傷了。

“那你什么時候回來？”孟晚提高聲調，詢問江樹，“我什么時候可以坐你的車啊？”

俯身在窗邊的那個人扯了一下嘴角，笑容有幾分苦澀。江樹告訴她，他的摩托車被他爸賣了。

一時無話，孟晚脫口一句：“那就騎自行車。”

他看著她笑，應一聲爽朗的“好”，她才有幾分醒悟，她想見他的想法太過直接、露骨。

江樹在家休息三天后就回了學校，他主動去找孟晚，站在走廊看她。他裸露在外的手肘有幾條結痂的口子，涂著紅藥水。

“來赴約？”

孟晚調侃，卻不想對方搖了下頭。

“這是你的。”江樹將一封信遞給孟晚，里面是錢，金額不多。

他咧著嘴笑，告訴她：“這是你之前給我的油錢。”

孟晚不明白他的意思。她后退了一步，看著他。

“我和臨城的老板達成了長期交易。”

他沒說下去，可孟晚差不多已經明白他的意思。他從家里拿了點錢，想去試試做物流，他告訴她，這幾年可能會是物流噴井期。

江樹沒有給孟晚拒絕的機會，直接將信封塞到她的課桌里。

“那你還回不回來？”她知道男生的脾氣——倔得要死，于是只好試探地詢問歸期。

“人生有一百種活法。”江樹看著她笑，“我都要去試試。”

他頓了一下，將目光微微放低，沒有看她的眼睛。

“我會回來找你。”他說。

至此，再無消息。

06關于年少的喜歡就停留在青春

孟晚自己離開了。

她沒有和江樹說，連放在公司的一些個人物品也沒有收拾。在某個周日，她收拾完全部東西，退了房子，回到了屬于她的小城市。

江樹沒有找她，甚至微信也沒有發一條，也好，以免她多想。

孟晚要重新規劃她的人生，她想考研。回到家中與父母深思熟慮后，兩人都同意她能去更廣袤的世界看看。

她無比欣慰，她有在任何時刻都站在她這邊的家人。

孟晚還回了學校，六中又在擴建，早就沒了前幾年的樣子。

好在老師們都在，他們在辦公室嬉鬧地說著過往，忽而，孟晚又聽到男生的名字。

“你還記不記得江樹？”

當初，因為他的不告而別，孟晚郁郁寡歡了一段時間，還是這位老師給她做了心理輔導，他們又是一陣揶揄、調侃。

孟晚沒有告訴對方，她在其他城市遇到了江樹。

她平靜地聽老師告訴她，江樹也回過學校看望過他們。

江樹記得當初那一屆同學的名字，他還捐了一千本書，他……一直到上課鈴響起，老師要去上課，才停下話題。

孟晚有點恍惚，她沒想到他還會回來。

在老師離開后，孟晚也獨自走了回去。

當初荒蕪的公路早就通了四五趟公交車，便利店所在的房子已經被拆遷，成了一個小公園。孟晚走著，她想去理發店看一下的，最終也沒有去。

她要開始進入規模性的復習。在家休息一段時間后的孟晚去了一個宜居的城市，全心為來年的考試準備。

當然，偶爾她也會去關注一下江樹的動向、他們的樓盤、江樹分享的日常，總之，逃不開他女朋友李若的入鏡。

孟晚其實想得挺開的，關于年少的喜歡就停留在青春好了。

可是，她總是按捺不住自己去看他，就觀望一下也好。她時常埋怨自己，如果當初不去面試，就不會有這么多的事情，她憤懣，但也只能強迫自己投入學習。

她告訴自己要心無雜念，她將江樹的微信刪除，卸載軟件。

一直到兩個月后，她再次安裝APP，上線發現他出事了。

公司的同事發在朋友圈的信息過了不久就刪了，她看著視頻里警車停在樓下，江樹跟著坐了上去。

“發生了什么事？”她想問，卻最終還是忍住了。

孟晚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她暫停了在機構的課，請了三天假，買機票飛到了江樹所在的城市。

她沒有去售樓部，而是直接去找江樹。

孟晚直到兩天后才如愿與江樹見面，他們在一個會客廳里，安靜地坐著。

“沒事，公司的問題，已經請了律師。接受正常調查，過幾天就好。”

他說得平靜，但孟晚明顯能看出他眉眼中流露出的幾分詫異。她沒有說其他的，只是點頭，說“好的”，她也不知道應該說什么。

兩人相視許久，孟晚呼出一口氣：“那我回去了。”

男生一頓，看了她兩秒，有點難以啟齒。

“你……能不能幫我去報個平安？”他說，“但不要和李若說。”

07“那下次你要再來看我啊。”

江樹給的地址在這個城市的東面，一家非常高端的療養院。

關于男生從未和她提及的歷史，在那扇鏤空雕花的鐵門被推開后，逐漸將故事給續寫上。

江樹騙了她。

那天，坐在他車后座上的人根本不是他的朋友，而是他的媽媽。

回去的路上，因為面包車司機的行車不規范與江樹的摩托車相撞。他只是受了輕微的擦傷，他媽媽卻為此陷入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昏迷。

“你是阿樹的女朋友吧？”她問。

雖然意識已經清醒，但身體上的某些傷害是不可逆的。

“阿姨……”孟晚的辯解在喉頭滾動尚未發出，那人已然熱絡地牽過她的手，“我經常聽阿樹提起你。”

一時無話，孟晚聽著阿姨說著江樹的不是。

兩人交流了一會，孟晚才想起她此行的目的。她告訴阿姨，江樹出國談生意，去得著急，所以委托她來告訴阿姨。

她們的話題源源不斷，關于江樹的趣事，他這些年的努力與不容易。如果不是手機的震動，孟晚想來，她能一直和阿姨聊下去。

已經是第三日。

她看了下時間，又回頭看向阿姨，她要回去了。

“那下次你要再來看我啊。”

推門離開前，阿姨叫李若的名字，猶如鉛塊灌入體內，讓孟晚渾身戰栗。她很快抽離回現實。門被掩起，她回頭看著緊閉的房門，停頓不過三秒，轉身離開了這座城市。

最終章：進來躲雪吧

二零一八年的春天，孟晚去了日本。

她用了漫長的時間，拿到異國一所高校的offer。在東京，她偶爾坐新干線去春日部、去奈良、高崗。她去青春年少時所認為的魔法的發源地，她的生活載滿了未知與充實，可她偶爾還是會想起江樹。

明明已經這么久了。

當她一個人在日本的街頭時，熙攘的人流讓她感到無助與落寞，她想，曾經的他一個人走入社會，定然也是這樣的光景吧——迷茫而無措。

她知道，江樹結婚了。

在那年年底，江樹出來后。公司有好多傳聞，有人說他在法院外當場向李若求的婚，也有人說是他欠了巨款，不得不入贅李若家。

真相不得而知。孟晚沒有再去糾結這些事情，當婚禮的喜訊被同事公布在朋友圈時，她悄然刪除了這最后的聯系，消失在空氣里。

孟晚沒再拘泥于江樹的故事，她有更多需要克服的問題——學業、異國的風土人情、她的生計。

孟晚奔走在世界的另一個角落，可她好像還是十七歲那樣，她相信魔法，喜愛漫畫，同時渴望著愛。

她遇到了。當東京的初雪從云間緩緩墜下時，她有了喜歡的人。

男生和她一樣，是在異國的留學生。他們有相同的喜好，一致的目標。他們相約在來年的春日去看繁盛的櫻花。

他們也是在雪天認識的。

孟晚撐著傘，從校區走來小鎮買三明治。異國的風雪不及她故鄉的清冷，她收起了她的傘，踱步走過商業街，在半坡處看到了老式的唱片店。

暖黃的燈光攪亂了雪地的白，她凝視著玻璃陳列柜，有點熟悉。男生在擦拭玻璃，一粒冰涼落在了她的鼻尖，融化了。那人也看到了她，將門推開，光影落了一地。

進來躲雪吧？”

他的背后，老式唱片機里放著綿長的粵語老歌。她看著他，有點恍惚，她說，好啊。

人生海海，聲音似從十八歲那年穿越而來，在此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