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昌祥
(廣西農業科學院,南寧530007)
今年元月《中國稻米》2021 年新年寄語,提到將編輯出版“百年變遷:稻米,從為了吃飯到糧安基石”專輯,本人感受頗深。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已經70 多年了,與稻米直接打交道也已經50 多年了,雖沒有完全吻合這個變遷的百年,但是所見所聞,親歷親為,深知這個“百年”的艱辛和偉大。
2021 年是中國共產黨誕生100 周年。中國稻米百年發展歷程,必然與中國共產黨、中華民族和中國人民在過去一個世紀里的各種努力分不開。當中華民族、中國人民處在饑寒交迫的年代,中國共產黨成立的初心,就是要帶領中國人民推翻“三座大山”,過上幸福美好的生活。
打土豪分田地,讓耕者有其田,這是中國共產黨革命的初始目標之一。分到了土地的億萬農民,經過后來合作社,集體化,再到廢除幾千年的地稅制,農民不再交公糧,也不再實行“統購統銷”,放開了包括稻谷、小麥、玉米在內的糧食市場,農民生產積極性高漲。到今天,中國農業和糧食生產力有了很大提高,中國的糧食安全有了保障,中國人民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之下,排除了“無糧不穩”的后顧之憂,奔小康,實現民族振興。在“十四五”新征程開始之際,國家把種子行業提升到了戰略高點,種子是農作物的“芯片”,中國只有掌握了自己的種子和種業,糧食安全才能完全掌握在我們自己手里。
沒有對比就沒有發言權。印度是世界上水稻種植面積最大的國家,中國第二,但是我們的總產比印度多,單產比印度高很多。我多次到過印度,第一次是1992 年和袁隆平一起,最后一次是2019 年。第一次去的時候,我們認為我們兩國水稻科研和生產的水平相差不大,但現在差距很大。印度國家級水稻研究所DRR 設備設施破舊不堪,田間試驗水平低下。邦(省級)農業大學和我們的省級農業大學更沒法比。我國在過去30 年間水稻科研向前跨越了一大步。
長輩告訴我,由于母乳的不足,我從小就喝米湯、吃米糊糊,我的血液里打小就有了稻米的成分。1960年前后,天災人禍,國家遇到了饑荒年,我吃過米糠榨油之后的糠餅,還有“瓜菜代”的主食,得過水腫病。
糧食,稻米,對中國人民來說,是何等的重要。除了稻米,我童年時代,見過、用過、住過稻草蓋的房子、做成的床墊、草鞋、草繩、草紙、米糠油、米酒、米糕、稻殼燃料,甚至擦牙灰——鄉下用它替代牙膏清潔牙齒。現在年輕一代大概只能在博物館里看到一些了。
人類的祖先成功將野生稻馴化成了栽培稻。祖先們為何選擇顆粒細小、難種、難收、難加工的水稻作為他們的主食,不得而知。但是,浙江河姆渡等的考古發現告訴我們,早在7 000~10 000 年以前,我們的先民就開始栽培水稻,以稻米為生,后來通過各種途徑,將水稻傳播到了大江南北、世界各地。我到過一些南亞和東南亞國家的博物館,陳列最多的也是與水稻有關的實物和史料,這充分證明,人類文明與水稻息息相關。目前全球有近一半的人以水稻為生,全球水稻種植面積約為1.67 億hm2,中國2020 年水稻播種面積約為3000萬hm2[1]。
我們的祖先,通過田間辛苦的勞作實踐,積累了聰明智慧,也就有了自然加人工選擇,使得水稻的品種多樣化以適應人們的不同需求。有了水稻、旱稻,粳稻、秈稻,糯稻、粘稻之分。有了不同的顏色,不同的粒型,不同的熟期,形成了豐富多樣的稻種資源。
但是,提高生產力的要素,不僅僅是生產資料所有制,還要有科學技術和生產者技能的提高。中國近現代采用雜交改良水稻品種可以說是從丁穎先生開始的。丁穎在1929 年就育成了水稻新品種,發表了“廣東野生稻及由野生稻育成之新種”“水稻純系育種之理論與實踐”“中國栽培稻種的起源及其演變”“中國水稻品種對光溫反應特性的研究”“水稻分蘗、幼穗發育的研究”“中國水稻栽培學”等論著,被人們稱為“中國稻作科學之父”,他的這些著作,可以稱之為水稻研究的“圣經”。
1959 年,廣東省農業科學院黃耀祥團隊通過人工雜交培育成了我國大陸第一個水稻矮稈品種廣場矮并廣泛推廣,使稻谷增產20%~30%,比國際水稻研究所的第一個矮稈品種IR8 早了7 年。只是因為當時我們國家未進行對外宣傳和推廣,所以名氣沒有IR8 大。
1964 年,湖南安江農校的袁隆平和他的團隊開始了水稻雜種優勢的研究,1970 年發現野敗不育系,1973 年完成三系配套,1976 年成功將雜交水稻應用于生產。這是中國水稻科研的又一個世界領先。
我國水稻產量迅速提高,取得了舉世公認的成就,但是對于稻米品質的改良,雖是同步發展,但落后世界先進水平很多,關鍵那時以“先吃飽肚子”為優先考慮。隨著中國人民生活水平的快速提高,不但要吃飽,還要吃好,市場需求迫使我們從育種、栽培、加工各個環節來提高稻米的品質。上世紀60 年代,糧食憑證(票)供應,但?;祀s有砂石、霉變米粒,粗加工的標一、標二米在雜交水稻推廣前才退出市場。記得那個年代,居民們都是拎著米袋子到糧店排隊買米,印著一個碩大“糧”字的大麻袋,裝著百十來斤大米,都是由搬運工人肩扛著從車上搬進糧店。
現在小包裝、精加工的大米成了我國市場的主流,隨之而來的是各種優質米標準的制定出臺,外觀品質、食味品質、營養品質成了消費者的選項。中國人世世代代吃的稻米,今天完全改觀,與育種者、栽培者、加工者的努力分不開。今后,不同的營養成分和口味,針對不同的消費群體的各種功能型稻米,都將陸續問世上市。中國各種優質稻米將會與泰國香米、巴斯馬蒂米、日本粳米展開競爭,爭占國際市場。
水稻不屬于哪一個國家或哪一個民族,它屬于全人類。提升水稻生產力,離不開全球合作。中國在矮稈化育種、雜種優勢利用、轉基因育種、全基因組測序等方面處于世界領先地位。
20 世紀,我們國家一直是水稻生產大國,但不是強國。那時,印度、日本、泰國等國家在水稻育種和生產上,都有一些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即便如此,我們還是派出了許多農業科技人員,去幫助水稻生產更落后的第三世界國家,我國水稻科技人員的足跡遍布亞非拉,使得這些國家的水稻生產得以提升。不過當時大多數的水稻援外項目,還是以栽培技術輸出為主,用以提升稻谷產量,真正科技含量高的項目很少。
反而是,我們打開國門之后發現,我們國家的水稻科研在某些方面比世界先進水平落后了不少,于是,國家組織科研人員奮起直追,派出大量的科技人員到日本、到國際水稻研究所學習。起初的時候,由于大部分科研人員英語較差,只好派出一些英語較好的高級人才參加國際水稻研究所舉辦的初級培訓班,如“GEU(遺傳評價與利用)”和“INSFFER(國際水稻土壤肥力和肥料評價)”學習,從學習內容來看,并不復雜,重要的是讓我們學到了與國際接軌的方法,發現了我們的差距與優勢[2]。之后到國際水稻研究所工作學習的人數逐步增多,其中的許多人都成為我國水稻科研骨干和中堅力量,有些還成為院士級科學家。我本人也是受益者,前后在國際水稻研究所學習工作多次,累計達到7年多時間。成立于1960 年的國際水稻研究所對我國水稻科學的發展起了巨大的推動作用。我們國家的種質資源庫也是在國際水稻研究所的幫助下建立的,現在保存的包括水稻在內的各種農作物種質資源52 萬份,位居世界第二。
中國和印度都是文明古國,都有幾千年的種稻史,都是稻米生產和消費大國。在上個世紀,印度的水稻科研領先于中國,在國際水稻研究所成立后的前期,印度科學家在國際水稻研究所是占據主導地位的,中國在國際水稻研究所為數不多的高級科學家多來自臺灣,第一屆理事會成員之一的馬保之也是來自臺灣。直到中菲建交后,中國大陸的科學家與國際水稻研究所才開始交往,許多早期派遣到國際水稻研究所去學習的研究人員,大多師從印度科學家,少數師從臺灣去的中國科學家。
印度現代水稻育種開始于20 世紀初,它的第一個水稻育種站1912 年建立于泰米爾邦,我去那里參觀過2 次。2012 年應邀去參加了該站建站100 周年慶?;顒印N覀儽仨毘姓J,印度有一些世界級的水稻科研人員,他們的人才隊伍和育種體系在世界上還是很有影響的,加上英語普及,他們在國際上發表的文章也很多和有影響力。
改革開放后,我國水稻研發加速,陸續產生了一些世界級的水稻科學家?,F在我們國家有更多的年輕一代投身到水稻科研中,碩士、博士比比皆是,專家、院士層出不窮,為我國奠定了堅實的人才基礎?!安丶Z于民、藏糧于技”,關鍵還是在人才。中國現在已經可以系統性地引領全球水稻研發,主要還是得益于人才隊伍的壯大。
中國在雜交水稻育種,稻種資源收集、保存和利用,水稻抗性轉基因育種,水稻全基因組測序,耐鹽堿水稻育種,功能水稻育種和稻米商品化,水稻智能化無人種植體系,水稻智能化育種等方面已經開始領跑。例如,1970 年前后的雜交水稻突破,2002 年在Science 雜志上發布的水稻(秈稻)全基因組測序,這是繼人類基因組測序后的又一巨大成就。
中國水稻科研生產的翻身仗是發生在20 世紀和21 世紀之交,這里有幾個里程碑事情發生:一是中國水稻研究所成立,該所是第一個以水稻為主要研究對象的多學科綜合性國家級研究所,隸屬于中國農業科學院和浙江省人民政府雙重領導,1981 年6 月經國務院批準在杭州成立,1989 年落成;二是湖南雜交水稻研究中心建立,該研究中心成立于1984 年6 月,是當時世界上唯一以雜交水稻研究為主的研究所,1995 年科技部以其為依托成立了國家雜交水稻工程技術研究中心。在這以前,我們國家未建有國家級水稻研究所,連東南亞一些小國都不如。兩所的誕生,在中國稻米史上意義非凡。
能見證和經歷我國水稻百年發展歷程,就是一種機緣。而我則有50 多年時間直接參與了其中。從1947年出生,喝上了米湯,吃上了米糊糊,以稻米為主食,后來一直以水稻研究為主業,感到榮幸和自豪。
1968 年作為知識青年下放到湖南的一個偏遠小山村,即便是“魚米之鄉”的湖南,也有稻米不足養活農民的窮困地方。我開始和當地農民一起種稻勞作,我學會并提高了種稻技術,村民們推舉我當農技員,去其他村莊指導種稻,獲得了較好的收成。
1973 年被推薦到了湖南農學院學習,1976 年畢業后分配到了湖南省水稻研究所,從事稻種資源研究。1978—1980 年連續3 次參加了國家組織的“全國(云南)稻種資源考”,走進了稻種資源王國,認識了水稻界的一些泰斗級科學家,如俞履圻、程侃聲、周太初等,也交結了很多后來長期共事的同行。
接下來,就是國家公派去國際水稻研究所讀碩士和博士學位,對全球水稻的發展、對先進的水稻研究手段有了深刻了解,并有幸成為世界級水稻遺傳學家張德慈的學生。在獲得碩士學位之后不久,1984 年成為“雜交水稻之父”袁隆平的助手,學習、管理雜交水稻的研發,直到如今還在業內。
從1979 年5 月我寫的“稻史漫話”(上下集)在湖南人民廣播電臺播出得到好評,到1988 年由我主編的《雜交稻生產技術》一書的(農業出版社)出版,再到后來參與編寫的幾本雜交水稻英文書籍在國際上出版。從1981 年第一次給“雜交水稻國際培訓班”的多國學員授課,之后30 多年,在國內外給數千名各國學員上過課。從1992 年首次和袁隆平一起到印度開始,到2019 年為止,作為聯合國糧農組織顧問先后到亞非拉20 多個國家指導雜交水稻技術。從受命籌備到1986年10 月首屆雜交水稻國際會議在中國長沙的成功召開,接下來的多次組織和參加水稻方面的國際會議,為我國雜交水稻技術“造福世界人民”做了一點貢獻。
對我而言,100 年很長,70 年也不短,看到祖國從危亡中誕生,在羸弱中成長,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中華民族和中國人民戰勝艱難險阻,正在成為世界強國,我深感自豪。中國水稻經歷百年,產量、質量都得到了質的飛躍,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打下了糧食安全基礎,汗水沒白流,努力有結果,作為水稻研究人,值得驕傲。
我鬢已白,眼也花,新的征程,要靠年輕人。正如開國領袖描述的“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煙?!敝袊久茁仿?,更多驚喜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