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群（組詩）

安琪

微雨，遵義

到了

我暗暗地說了一聲并走出CZ3916

內心竟有一種忐忑，微雨迷蒙，微雨中的遵義

迷蒙，微雨中的遵義，和歷史教科書上的遵義

重合于此刻——

2018年10月9日，12：10分

從歷史教科書上走下來的那個我，和靜靜等我

于微雨中的遵義的這個我

交疊成一個

注視新舟機場“遵義”二字的我。我看到手機

分出了兩類人：悠然行走拉著拉桿箱的遵義人

頂著微雨

放下拉桿箱迫不及待拍下“遵義”二字的外地人

這紅色的遵義

這等同于又不同于中國眾多城市的遵義

乘一架直升機去看滴水湖

一架直升機的寂寞

是它不能飛升到滴水湖上空去看滴水湖

一架直升機和我的寂寞

是我不能乘坐這架直升機飛升到滴水湖上空

去看滴水湖

滴水湖：正圓形，直徑二點六公里，總面積

五點五六平方公里，蓄水量一千六百二萬立方米，

最深六點二米。這些枯燥的數字

說不清楚滴水湖的漣漪和秘密——

春漣河被年輕的姑娘們簇擁著

發出細碎的微笑。夏漣河踩著魚群游動的陰影

一直往太陽的方向游去

秋漣河和秋天互遞燃燒的眼神蘆葦棒讓人

望而羞澀。想象中的三條河

充當了滴水湖的護衛

我知道一架直升機正日夜兼程趕往滴水湖

但愿它的速度足夠快，快于我的衰老

但愿我能乘坐上這架直升機

在我衰老前

上海的早晨

寂靜的小區

有個奇怪的名字

烏魯木齊北路498弄

上海的早晨

三排五層樓高的住宅房

墻壁剝落卻不顯得蒼涼

家家戶戶木門鐵門緊閉

自制的小郵箱張著小口卻沒有

一封信喂養它們。無人

無人看我一間房

一間房走過。空中有種

特殊的味道稱之為民國

偶遇的一株薔薇

開給我幾瓣小花。暴雨剛過

些微的春寒最適合上海

最適合我走出烏魯木齊北路498弄

順便把一首小詩，一首

撿到的小詩，裝進手機里

過海滄大橋

集裝箱和塔吊

構成的角度很具現代感，紅色集裝箱

和銀色塔吊構成的角度

與過海滄大橋的中巴、中巴上

二排就坐的我、我向外張望的眼

構成的角度

決定了這個下午的美學標準

我從未見過這么動人的海

廈門海。只要角度合適

再輔之以陰郁天氣

廈門海也可以有太平洋的壯闊

和蒼茫，也可以有人世荒蕪感

也可以令人

在歡樂中突然看見死亡的面孔

頓感吾生也有涯

而壯麗風景無涯

吾生究竟匆匆，好比車過海滄

好比我在車中

古藺之晨

水汽洇潤之地

草木最喜，譬如此刻，你沿河漫步

河是古藺河，你是李元勝

你沿河漫步，仿佛巡視你的領地，這些

花啊草啊，樹啊

木啊，都是舊相識，你一一問候它們——

腎厥，一眼看去

就知你精神頭十足，每一把鋸齒都磨得錚亮

萼距花你開得正好，紫色的小臉艷艷，略帶

羞澀。藍花楹，小資的新寵，其實這般高大

不可攀折。擠擠挨挨的風車草

靠得太密了，葉片還能轉動起來嗎？嘿這里

有一只會爬動的家伙且上前去觀賞觀賞，你

叫緣蝽，緣故的緣

蟲字旁一個春字的蝽，你不怕我們

我們也不傷害你。那收攏的翅膀如同

雙手倒背的池鷺紳士一般踱步

踱步。我們且不要驚動它

這古藺河啊！

這古藺河不單養育了美酒

也養育了河上、河岸眾生

運 城

我穿著五十歲的年齡來到運城

像一粒微塵或者連微塵也不是，我帶著自己

這具對運城一無所知的軀體來到運城

五千年文明的運城

一粒微塵的眼一眼望不到

運城，哪一塊石頭被女媧煉過

哪一方天空被女媧補過

秋日的夜晚我遍尋蒼穹，月亮在空蕩的天宇

孤懸，默默放光

四野茫茫仿佛說，答案就在那里

地上的五千年，宛若遙遠的夢

遙遠地夢著醒來

運城，需要建造一座文字的殿堂來貯藏

來展示，你的磅礴

一點點復活，一日日成長

五千年的古文明

旅程中的新起點

我來到運城，隨身攜帶一支筆

我帶來了五十歲的年齡和滿身的驚喜

對于運城

我一窮二白，對于我，運城豐厚而肥美

無限擁擠的文明，五千年的文明

喂養了我的筆、我的眩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