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

九穗

傍晚，窗外陰沉沉的，快要下雪了。

我翻翻日歷——臘月二十三。我的心里開始難過起來。

臘月二十三，在鄉下，便是小年了。奶奶開始忙前忙后地準備著各種過年的食物，將笤帚綁在長竹竿上掃掉屋頂的蜘蛛網和沉淀了一年的灰塵。還有，她會在灶間的神像前點起香燭，虔誠地放上供品。“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奶奶說要讓灶王爺多吃蜜糖，這樣他去到天上就會只向天帝說好聽的話。

而今年，我再也見不到奶奶了。

據說，奶奶在灶間忙碌，剛往鍋里打下一個雞蛋，便突然倒了下去。我哭了很久。我的奶奶，離開的時候，身邊沒有一個人。

我走到街角的一家糖果店外，透過櫥窗向里面張望。這時，我聽見一個聲音在我身后竊竊私語。我瞪著眼前的玻璃櫥窗，發現身后那棵大樹后面，有兩個奇怪的人，正在鬼鬼祟祟地盯著我看。

那是一對中年男女，他們似乎是從遠方來的，臉上還帶著旅途的疲憊。

我轉身打量了這兩個人一番，然后大笑起來。他們的穿著可真是滑稽呀！那男的穿著馬褂長袍，頭上戴著頂瓜皮小帽，女的穿著件臃腫的對襟棉襖和一條奇怪的裙子，活像畫片上的地主老財和地主婆。

在我大笑的時候，那女人忽然想起了什么，上前說：“你是石榴吧！”

“我是石榴啊，徐石榴！”我點點頭，“你們是誰？我可不認識你們啊！”

“我們可認識你！”兩人異口同聲。“我叫蘇先生，這是我的太太，你家的所有人我全都認識！”說完，蘇先生瞇著眼睛對我笑了起來。他笑起來的模樣，還真像一個和藹可親的親戚。隨后，他掏出了一件東西遞給我。

我接了過來，是一張紅色的小紙片，我認得這種紙，小時候在奶奶的小院里，我倆經常依偎在窗戶下，用這種紙一起剪窗花。

在一張張紙片中，我像看電影一樣，不斷地在里面看到奶奶，從青年到中年。我多想再次投進奶奶溫暖的懷抱，讓她粗糙的手撫摸我的頭和臉蛋。但是，這一切都好像在夢中一般，那么近，又那么遠。

“哎呀！怎么辦！我好像把那頁記錄弄丟了！”蘇先生焦急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只見他正在翻著自己的各個口袋，小皮箱也打開了，里面同樣盛滿了各種式樣的紙片。

“你可真是粗心！”蘇太太責怪著，“那可是苜蓿最后的心愿呀！苜蓿陪伴了我們這么多年，她是位善良的老太太，我們怎么會這樣粗心？這樣簡直太對不起苜蓿了！”

他們居然直接稱呼我奶奶的名字，真是沒有禮貌，我有些生氣。

“我想起來了，一定是落在秦兄弟的千里馬上了！”蘇先生猛地一拍腦門，肯定地說。

這時，我突然靈機一動，想到了什么。

“我這里有手機，可以打我奶奶屋里的電話問問……”我試探著說。奶奶的小屋里是有電話的。這個電話號碼，我早就深深地記在腦中了，因為我幾乎每個星期都會給奶奶打電話。

我按下那個電話號碼。“喂——”電話真的接通了！我耳邊傳來了一道低沉陌生的聲音。

這時，蘇先生一把奪過我的手機，對著手機大喊：“是秦兄弟吧？哈哈！果然是你！我跟你說啊，我有一頁重要的記錄紙片好像落在你的馬鞍上啦！你快點查看一下！”

一會兒，那邊又傳來了那個低沉的聲音：“老蘇，你可真是粗心，確實有張紙片掉在了我的馬鞍上！

“不過，我可不想擅離職守，這樣吧，不過是段記錄嘛，我在這里讀給你們聽好啦！”

“好吧！”蘇先生咕噥著，將手機遞給了我，“石榴，你可要聽好了！”

“十月初三，”那邊念道，“苜蓿在做飯的時候，突然心臟病發作，她緊緊地捂住胸口，在心里默喊著：‘石榴！石榴！奶奶要走了！你一定要好好長成有出息的大姑娘！不要總想著奶奶，不要難過！……”

我的淚水噴涌而出，這次我雖然沒有像剛才在紙片里那樣親眼看到奶奶，但奶奶仿佛真的在我面前，在對我說話，我使勁地點著頭：“奶奶，我會聽話的！”

我哽咽著。電話的線路斷了。

我的眼前模糊了，等再看清眼前的世界時，蘇先生和蘇太太已經不見了。“哦，原來是你們！”我突然明白了。我大聲地喊：“灶王爺、灶王娘娘，是你們吧？”

回答我的，卻只有城市某處傳來的幾道清脆的鞭炮聲響。

“咚！咚！”

低頭看手里的手機，我猛然想起那個有匹千里馬的“秦兄弟”就是奶奶以前在門上貼的門神，畫像上的那個人高大魁梧，身穿盔甲，威風凜凜，手里拿著閃亮的兵器。我曾經覺得他那個樣子很嚇人，奶奶卻告訴我，他叫“秦瓊”，是位了不起的大將軍，可以保護家里的每個人。

他們口中的“秦兄弟”一定就是他吧！

我沒來得及對蘇先生和蘇太太說，如果他們在天上見到我的奶奶——徐苜蓿，請告訴她，我會永遠想念她，無論她在哪兒。

遠遠地，鞭炮聲又響了起來，雪花也紛紛揚揚。新年來了！

旭日摘自《少年文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