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狼性”父親

陳尹杰

父親一生嗜酒如命，到哪里都離不了他的酒杯，命運便斟給他一杯苦酒，讓他嘗盡了生活的苦澀。

我10歲喪母，父親年紀輕輕就喪妻，我在親人們同情的眼神里一夜之間長大。父親沉默地扛起生活重擔，累了就端起酒杯自斟自飲。

我倔強敏感，總是試圖用與他意愿相左的行為來獲取他的關注。他沉默暴躁，總是用生硬、命令式的語氣要求我按他的意愿做事，我們父子間的相處總是充斥著劍拔弩張的氣氛。

沒有母親操持的家里，總顯得過分冷清，我就是在那樣冷清的家里慢慢長大，與父親的關系冷漠到疏離，疏離到想要盡快逃離。

1

高三那年，我壓力驟升。父親在我身上寄予了極大的希望，希望我能考個好大學，跳出農門。我自知成績平平，曾試探著問父親：“如果我考不上好大學怎么辦？”父親端著酒杯漫不經心地說：“考不上就復讀繼續考！哪怕是復讀8年，你都得考上一本！我只有你這么一個兒子，不能讓別人看輕了！”我愕然了，我居然只是父親用來向外界炫耀的資本，更可悲的是，以我的學習水平，還真有可能被父親逼著復讀8年都考不上一本。

臨近高考，我瞞著父親參加了學校的單招考試，被陜西工業職業技術學院錄取了。卸下壓力之后，我和幾個同學去了北京打工。

初到北京，我們一行八人去了一家KTV應聘，每人交了500元押金后，被安排在一家酒店休息，說是下午再給我們安排工作。等到下午，我們才發現應聘的地方早已人去樓空。被騙子騙到身無分文，我們只能窩在酒店里唉聲嘆氣。

我給父親打了個電話，訴說了自己的遭遇，父親在電話里對我一通訓斥：“你小子反了你了，好好的學不上，跑出去打什么工？你趕緊回來上學！不回來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

我一下子掛斷電話，拼命忍住即將掉落的眼淚。父親不問我在北京過得好不好，不理會我被騙的委屈，只有劈頭蓋臉的訓斥，更可悲的是，父親竟沒有再打電話過來。幾天后，姑姑打來電話，安慰了我幾句，還匯給我兩千塊錢，叮囑我在外面謹慎一點，受委屈了就回家。而父親的冷漠像是在我心上釘了一顆釘子，整整一個假期，我都沒回家，也沒有聯系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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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愿地上了自己報考的大學。放假回家，父親邊喝酒邊抱怨我耽擱了自己的前程，說我斷送了他的希望，我回嗆他：“你怎么不自己上大學啊？”父親仰頭喝盡杯中酒，沖我吼道：“我要不是家貧，肯定上個好大學，還用得著把希望放在你身上？”

畢業后，我應聘到中鐵十一局，每個月能拿到七千多元的工資。工作半年后，我豪橫地給父親匯去兩萬元，并不是體恤父親多年養育我的辛苦，而是為了向父親證明我自己也有能力賺錢了。

工作兩年后，我交了一個女朋友，了解到我的家境后她就提出分手，她說她從我身上看不到未來。分手后我極度頹廢，一心想辭職去創業，我給父親打了一個電話，說了自己的想法，父親沉默了好一會才說：“你要是考慮清楚了，想辭職就趁早！”第一次得到父親的支持，我竟有些不適應，但還是決定辭職。

我的手頭資金不多，我只能做點小本生意，和同學合伙在西安做街頭小吃。我定制了一部小吃車，又學習了半個月。正式擺攤之后，我們每天早上買菜，然后頂著烈日出攤，直到半夜還在準備第二天的菜品，其中的辛苦不言而喻，一周的毛收入卻還不到1000元，同學找了個借口離開了，留我一個人苦苦支撐。

不到一個月時間，我原本白凈的皮膚被曬得黝黑，嘴唇上、手上到處是干裂的口子，一碰水就生疼，辛苦賺來的錢賠得精光，打拼的夢想也破滅了，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喪極了，心里的委屈卻無處訴說……

處理了那些東西回老家的時候，我就做好了被父親訓斥的心理準備，可是父親完全無視我的存在，依舊是該喝酒的時候喝酒，干農活的時候還順帶叫上我。

3

到2018年年底，我回家已經半年了，這半年里，我只是沉默地跟在父親身后做農活，父子倆配合默契卻相對無言。

大年夜，父親炒了好幾個菜，拿出一瓶酒自斟自飲。幾杯酒下肚，父親借著酒勁打開了話匣子，他抱怨我不求上進，好好的工作整沒了不說，現在還窩在家里啃老，讓他的臉都丟盡了。我被父親的數落激怒了，兩個人爭執間，父親紅著臉，語氣強硬地要我滾，他硬生生將我推出家門，并從里面鎖上了門，我在外面轉悠了兩三個小時，直到凌晨三點，依舊是大門緊鎖，任憑我將門拍得震天響，父親都不肯給我開門。

大年夜的晚上，家家戶戶都燃放焰火，合家團聚的日子里，我一個人在夜色中踏著積雪，一步一滑地走出了那個養了我二十幾年的小村莊，并且發誓以后不再回去。

我在一個同學家里將就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就去了西安，暫住在西安表姐家閑置的房子里，大年初六開始投簡歷找工作。在長達半年的時間里，我都沒有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好在我生活困頓的時候，表姐都會及時接濟我。其間，我騎著三輪賣過菜，做過保險推銷員，發過傳單，沒有一份工作做得長久，當然，也沒有一份工作能比得上我當初的工作，我慢慢開始后悔自己辭職時的沖動，也埋怨父親沒有阻止我辭職，更怨恨父親的狠心絕情，眼下的生活愈艱難我就愈恨他。

半年后，我的前領導介紹我在他朋友的私企里上班，我的生活這才穩定了下來。再次按部就班工作的時候，我的心里五味雜陳，我只想著好好工作，偶爾也會想著去外面闖蕩，但在能力不足以匹配野心的時候，我還是會選擇穩當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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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新單位工作了三個多月，姑姑打電話說父親在建筑工地干活的時摔傷了，讓我回去看看他，我拒絕了。姑姑氣得大罵：“你個白眼狼！如果不是為了你，你爸怎么可能忙完家里的活兒還要去外面打工？現在受傷了你都不愿回去看一眼！”

“那他把我趕出家門的時候就沒想過我的死活？”我反駁道。

“怎么沒想過，你哪次遇到難事不是你爸苦哈哈地央求別人幫你？你去北京打工被騙，你爸說他嘴笨，讓我寬慰你，給你匯錢;你要辭職，他想著你剛出學校，心氣大著呢，被現實磋磨一下也好，省得你老是不安分;你辭職后，他始終自責，覺得自己要是阻止你，可能你也就不會吃那么多苦了;看到你在家不思進取，他又開始著急，想辦法把你趕出家門，用最決絕的方式讓你自己學會生存;你在西安找工作時，他經常通過你姐接濟你;他想要多掙點錢給你買房買車，才會干完農活又打工。你媽走后，他不知道該怎么教育你，只信奉‘男孩子要窮養才對你面冷心熱，怕別人對你不好也沒再娶。現在你倒恨起他來，你有什么資格恨他！”姑姑的一番話讓我突然間看見了那個冷漠面具下最真實的父親。

我請假回家，父親依舊用他那雙冷漠的眼睛看著我，責備我：“你不好好上班，跑回來干嗎？還等著我養你啊？”我鼻音濃重地打趣道：“你這個倔老頭，都摔成這樣了，嘴還那么硬。”父親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臉去。那一刻，我突然讀懂了父親。我在醫院照顧父親的時候，他一直在絮絮叨叨地罵我，說看見我就心煩，我知道他是怕我照顧他影響工作，所以拼命想趕我走，可我還是堅持照顧他直到痊愈。

上班后，我經常打電話給父親，囑咐他照顧好自己，他總抱怨話費貴，沒說幾句就要掛電話。那天臨掛電話時，我開玩笑：“你現在是個老頭了，惜命一點，多損我幾年，把命拼沒了，我就真成了孤身一人了。”父親在電話那端沉默良久才哽咽著說：“這娃子，別的沒學會，倒是把我這張臭嘴學了個十成十。”

這個看似冷漠的老頭兒，費盡了一生的心力將我養大，拼命將我趕離他的身邊，只為讓我擁有更好的生活。我努力工作，努力想要在這個城市立足，爭取早日將他接到身邊，讓他明白，他這么多年的苦沒白吃，我會像他期待的那樣，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讓這個老頭兒有為我驕傲的資本，讓我來護佑著他的晚年，讓他成為最幸福的老頭兒。

農平摘自《分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