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所過往，皆為序章？

阿探

凡是過去，皆為序章。這是莎士比亞戲劇《暴風雨》中對生命與過往的認知。或許這是對過往的偉大包容與和解，對自身的至高寬宥，但終究是文學意義上的一種超越式的共融。在現實生命的歷程中，能真正完成靈魂上的放下，又是怎樣的艱難啊？周剛的短篇小說《勇往直前》就是生命對過往態度的呈現與探秘，文本所呈現給讀者的不是共情，而是對視生命的久違的凝重感。

周剛選擇了小說構建的流行模式，以經典文學大師語句所承載的終極本質作為意象起點構建小說故事，以愛情的當事人與他者為扭結，以敘事者詩性、理性的打破時空阻隔的回溯式探究為進路，展現不為人知的生命質地存在。周剛很擅長以他者視角去透視被世俗陳見所遮蔽的情感幽微，他的執著構建也承載著人們對愛情對生命詩意的不滅的心靈矚望。或許正是這種并非當事人的“他者”視角，更有利于讀者對本真愛情，對愛情所承載的虛無性意義的找尋、觸摸，乃至深刻體味。因為這種視角的探析，本身就是對當下愛情過載的剝離，是一種去沙瀝金。

作為軍人的陶小淘以生命的勇往直前，闡述了對青春、愛情與生命的終解。文本敘事，就是對阿爾貝·加繆“人的一生有一半是在暗示、掉頭不見和沉默中度過”這句話的印證與解讀的過程。小說選取了從愛情當事者的人生側面展開，甚至只是展露了年少自信的愛情癡迷者陶小淘為愛直行的碎片，其隱秘而完整的人格，則是由敘述者李玉成的他者追溯，老范的過往陪襯，葉子楓作為多年后的“他者”補敘所共同完成的。

小說從敘述者十多年后在母校遇到老范的人生感慨起筆，老范作為老師好壞不好說是一種閱讀提示，人世繁華，豈能以“好、壞”二字論定？母校是陶小淘愛情緣起之地，亦是“原罪”之地。敘事推進中完全打破時空界限，在單純直行的猛進與撲朔迷離、難以述說之間往復激蕩，年少與成年恍然如隔世。文斯·卡塔是陶小淘曾經青春猛進的映照，李玉成從靈魂奔襲過往中跌落現實，遇到了當年語文老師老范和他二十歲癡呆的兒子。老范提到當年的葉子，每年教師節寄賀卡并寄520元給他。老范告知李玉成住址，邀李玉成去家里坐，托李玉成打聽葉子，說挺想她。十多年后的老范無疑是真誠的，而事實卻如同其自身形象與他的名字“范思哲”完全無法對應，葉子從首次直面老范本尊的滿腔期待便化作無底失望。

當年的老范無疑是超級自信的，他的“蜜汁自信”讓學生生理、精神備受強壓，尤其是他阻礙了陶小淘的愛情，最終引發了陶小淘的對決與反擊。即便“淪落”為李玉成的同桌，陶小淘依舊有著莫大的愛情優越，他有滋有味地講述著摸葉子腿的感覺，偵查、推測被與葉子調離同桌背后的原因。他最終認定老范阻礙甚至插腳了他的愛情，以試卷作文《無價之寶》表征愛情并完成了當眾宣示，作文更以故事映射、昭示老范的“罪惡”行徑。這只是與老范的對決，陶小淘還精心地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反擊——惡作劇讓老范活潑可愛的兒子最終成了十幾年后的癡呆兒。在愛情面前，陶小淘從來是勇往直前的。多年后葉子網絡追述陶小淘在服役兩年后又置身形勢復雜的邊疆，作為敘事者的李玉成通過長久的追索，得到了最終的生命事實：陶小淘置身險地是懺悔行動，更是軍人使命的擔當——一種移情式擔當，而以葉子的名義給老范寄賀卡與520元，更是長久的生命救贖。

小說結尾赴老范之約的意識奔襲很出彩。李玉成的靈魂如穿越長長的迷宮，重新認識了陶小淘，并以靈魂重生的方式抵達陶小淘捍衛國家主權的戰場，重返他當年原罪之現場，完成了生命理性之識及哲學意義上的思辨，更是完成了自我逃避式所謂輕盈人生的最終否決。或許只有陶小淘懂得愛情的詩意與真意，為此他一直勇往直前;葉子對愛情的理解過于自私，對生命的理解過于淺顯，因而喪失愛情而深陷日常生活的泥潭;而李玉成因著天生的怯懦而失去所有精神豐滿的契機，過早地抵達空洞的終點;即便是老范，籍著從不曾到來的“愛情”而如坐春風，相守而不相見或許更是愛之本義的一種彰顯。

小說題目“勇往直前”究竟承載著何種意義？這四個字，無疑是潛在主人公陶小淘人生強力昭示的熱切動影，它既是愛情使命的直行，也是軍人使命的直行，更是靈魂救贖煉化的大愛的直行。文本敘事頗具匠心，貌似主人公的李玉成，只不過是作為陶小淘生命的他者，替陶小淘重返了生命過往的現場，在時空交錯中替陶小淘體認了其生命的詩意過往及延宕。這一個生命重返現場、透析本質的過程，亦是陶小淘、李玉成、葉子楓，甚至老范的生命質地確立與比對的過程。事實上，陶小淘式的“勇往直前”，無異于西西弗斯推石頭上山的負重與百煉成鋼的淬火，或許愛情從當年到當下在他的靈魂中從未褪色，所不同的只是從當年針鋒相對的排他之愛升華到大愛無疆;或許他生命的決絕選擇，正是愛情堅貞的一種見證。“勇往直前”，更是生命本真價值與意義的起底性重書，它以擊潰時間的炙熱與永不退色，銘刻了從私愛到家國情懷，到愛所有人不負任何人偉岸靈魂的矗立。

“凡是過去，皆為序章？ 愛所有人，信任少數人，不負任何人。我荒廢了時間，時間便把我荒廢了。……”陶小淘是負重的飛行，他選擇了“……有一半是在暗示、掉頭不見和沉默中度過”，而李玉成則是畏懼旅程的精神行尸走肉。小說設伏自然，時空轉換及解題頗有竅道，最終完成生命思辨，以被敘述者生命虛無意義之“大”，壓榨出敘事者精神之“小”，可嘆可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