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南極演唱會

眭澔平

2007年11月，我和來自世界各地的科考人員、生物專家以及探險愛好者一起搭乘一艘破冰船，由南美洲火地島出發，歷時一個多星期，最終順利抵達南極大陸。我此行的目的，除了去感受南極大陸的生態環境以外，最重要的還有探訪企鵝。

來到雪丘島內陸的帝企鵝群居地之后，我看到了很多可愛的小帝企鵝。這些小企鵝被成年企鵝統一照顧，就跟生活在托兒所里一樣。

在觀察過程中，有一個發現讓我非常感動，那就是，帝企鵝能夠透過對聲波的敏銳反應，在幾萬只小企鵝里面準確地分辨出哪一只小寶寶是自己的，還能找到自己當季的丈夫在哪里，妻子又在哪里。這對我們人類來講，是完全不能實現的。即使是演奏小提琴或者二胡的音樂家，他們的聽覺和音感已經相當了不起了，可是對于很多聲波的分辨能力，仍然沒有辦法達到像企鵝這樣敏銳。當然，是南極的特殊生態環境練就了它們敏銳的聽力。

當時，我把攝影機放在三腳架上，然后自己對著鏡頭坐在冰地上。可是坐著挺無聊的，我就開始唱歌。

其實，唱歌的原因是我有一個大膽的假設：既然企鵝，特別是帝企鵝，有如此敏銳的聽覺，那么它們對人的聲音，特別是歌聲，會不會產生一些反應呢？于是，我就開始坐在冰上唱歌。唱了一會兒之后，我驚奇地發現：一只企鵝過來了，它在聽我唱歌。后來兩只、三只企鵝都過來了。

一個法國研究學者來到我這里，看到這個景象覺得太奇特了。誰也沒有想到，人的歌聲竟會讓企鵝有如此奇妙的感應，它們真的全部都停下前往海邊的腳步，有的甚至直接走近我的身邊傾心聆聽。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講起來挺有意思的，我發現企鵝對《月亮代表我的心》這首歌好像特別有好感。

為了驗證自己的發現，我又接連找了好幾個企鵝棲息地，繼續自己的發聲實驗。不過，我不能夠走到企鵝群里去，只能待在外圍唱歌。而當我開唱后，企鵝們就會慢慢向我靠近，有的甚至是趴在雪地上慢慢滑行過來，最后它們竟然以我為中心圍成了一個圈，大小企鵝全部靠了過來。

我連續唱了一小時，每一只企鵝都聽得非常入神，它們甚至還會大聲地跟我合唱。這里瞬間變成了我的“南極雪上歌廳”。

有一群公企鵝，原本要去海里捕魚吃，可是真不好意思，我一張口，它們就都停下來聽我唱歌了。于是我又為它們思念著的遠方妻小唱了一首《在那遙遠的地方》。它們可以用腹腔共鳴，產生“嘎”這種單音，還能產生一種多重音階的卡農分音式共鳴——“嘎嘎嘎嘎……”甚至當我唱完之后，有只大企鵝抬著頭，揮著翅膀，好像為我鼓掌一樣。

在成年企鵝喂食的時候，小企鵝確實會抬著頭或者是湊到爸爸媽媽嘴邊去討要食物。當我唱完歌之后，有一只小企鵝竟然爬到了我的身上，湊到我的嘴邊來要東西吃。

最讓我無法忘懷的是在我們的破冰船要離開南極大陸的那個傍晚，有一只企鵝竟然過來送我們。

當破冰船無法后退只能沖撞冰層，敲出回轉船身的水路時，剛從海里跳上來的一只企鵝竟然走近我們的船旁，即使如此巨大的震動搖晃著它所駐足的冰層，它都不肯離去，只是仰頭聆聽，像沉醉在一股前世的鄉愁里……等我們的船已經走遠了，它才離開。這一幕讓圍觀在高高船舷邊原本自大的我們都哭了。大家于是分別回到各自的船艙里，不發一語。

我相信，南極大陸上的帝企鵝一定將這一幕印在它們的記憶里：曾經有一個完全不同的物種來到南極大陸，用奇妙的歌聲與它們進行交流。對我來講，這也是永生難忘的美好回憶。

（心香一瓣摘自《我看到的世界和你們不一樣》，中國廣播影視出版社，南瓜蓋姜飯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