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那份秋思

王槐菊

“悠悠天宇曠，切切故鄉情。”夜，我站在高高的陽臺上，遙望天的那一邊，想起了家鄉的秋。

秋天是蕭瑟的，秋天是清高的，秋天是孤獨的，秋天既傷感又無奈，然而，家鄉的秋天是浪漫的。

美不過秋霞，家鄉的秋霞最美。

清晨，家鄉人迎著霞光，踏著晨露，走進秋天。他們聞著山桂的清香，聽著入秋的蟬鳴，開始了一天的勞作。山坡上的高粱紅了，地里的大豆香了，滿園的瓜果熟了，田里翻著滾滾稻浪，光燦燦如金浪涌波。一山一山的油茶果，如霜楓，如瑪瑙，醉了人們的雙眼。豐收在望，鄉親們的臉上笑得像一朵朵綻開的山茶花。每年這個季節，他們總是沐一身朝霞上山，挑一擔鮮紅茶果下山。每年這個季節，山山茶樹青綠綠，樹樹茶果沉甸甸。摘油茶果的時候，鄉親們在油茶樹上放聲歌唱，首首山歌，情思綿綿，也正是在這個季節，土家族的山歌在人們摘油茶果的季節中被傳承下來。

“白露收殘暑，清風襯晚霞。”我想起了秋后的夕陽。每當夕陽西下的時候，“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天邊那一抹晚霞輝映大地，五彩繽紛。夕陽映在山坡，坡上的牛群優哉游哉地啃著還未來得及枯萎的草。藍藍的天，淡淡的云，牧童摘下一片樹葉，銜在嘴里，吹起了牧歌，木葉聲聲，歌謠動人。

斜陽銜山，晚霞如血，夕陽灑向大地，將整個村莊染成金黃。炊煙在夕陽中繚繞升騰，蜻蜓漸漸收住翅翼，百靈即將棲樹歸林，田野村莊，山林小溪，忙忙碌碌的人群，一切都被映在如畫的夕陽之中。一幅“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秋畫盡在眼中。

秋水時至，“寒山轉蒼翠，秋水日潺湲”。

記得立秋過后，我們總是在房前的小溪中戲水玩耍，光著一雙腳丫，在溪水中摸魚抓蝦，這時父輩們就會大喊起來：“還不快上來，立秋水冷三分，那樣會受涼的。”大人們一遍一遍地呼喊，呼喊聲和我們的嬉笑聲在秋色中蕩漾。

不過隨著秋的到來，山中的泉水倒是漸漸地暖和起來了，因為山間的泉水冬暖夏涼。那時，我們一群小玩伴，隱進山林，掬一捧溫溫的泉水，聽著泉歌，順著泉流，奔跑在山野之中，灑下一灣的歡聲笑語。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習習秋風送來陣陣涼意，誰又能忘記那秋風敲竹、萬葉千聲的詩情畫意呢？入夜，我常常聽見秋風來了，從遠處來了，漸漸地，村后的竹林開始窸窸窣窣，奏出一首首纖歌。秋風繞過山林，秋風飄過溪水，秋風經過房前的棗樹，秋風敲門，一陣接著一陣，秋風問窗，一陣緊似一陣。有時，它輕柔得像一位少女的纖手為你拂面，有時，它又像一支催眠曲將人們送入甜甜的夢鄉。第二天清晨，又添了一層衣服的人們清掃著庭院的落葉，望著飛來的大雁，聽著棲在油桐樹上的蟬鳴，喃喃自語：“秋，真的來了喲。”

“天涼好個秋！”大家都這樣說。

我不忘家鄉的綿綿秋雨，瀟瀟而下，飄飄灑灑，滿天飛絲，清洗大地，清潔萬物。我喜歡聽窗外的下雨聲，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淅淅瀝瀝，劃過如詩的歲月，就像給如畫的金秋配上一支動聽的交響樂。那時的我們背著竹夾書包，戴著紙糊的斗笠，大手拉著小手，攀爬在山道上，一頂頂斗笠就像一朵朵蘑菇在山中時隱時現。

秋夜，天高露濃。我不忘掛在村頭樹梢上的那輪秋月，像一株嫩芽，破土而出;像一條彎彎的小船，在銀河中蕩漾;又像一個玉盤，讓伊人在花好月圓夜“獨倚樓，一種相思，兩處閑愁”。

我夜不能寐的時候，常常搬一把小木椅，來到屋檐下，坐在長有青苔的臺階上，仰望夜空，看著秋月從天邊冉冉升起，而后又靜靜地掛在空中，看著它時而藏進云層，時而又露出笑臉。那夜，我靜靜地聆聽著秋天的寂靜，聽著落花的聲音。偶爾牛欄里傳出幾聲清脆的鈴兒叮當聲，階砌下的秋蟲也一起和鳴，一聲夜鶯的鳴囀，驚醒了沉睡的山林，也打破了夜的寧靜，那時的我，陶醉在濃濃的秋夜中。

“東莞有秋嗎？”我常常問自己。身在異鄉，鄉愁千絲萬縷，縈繞我的心頭，我尋尋覓覓，尋覓那份秋意。

我走進東莞植物園，尋找落葉，尋找我心中的那份秋思。

一進植物園，眼睛所到之處都是碧水藍天，柳綠花明，青青的小草像一條綠色的毛毯鋪在地面。園中有許許多多掛牌的名樹古木，葉子綠油油的，我生怕有風吹來，生怕那綠從葉子上滾落下來。黃槐開著花，花兒黃黃的，實在惹人喜愛。有著五瓣花的異地木棉也未落葉。這哪里有秋的景象啊，這里分明是春天，綠意盎然的春天，正如人們所說，位于珠江三角洲的東莞，一年四季如春。

我繼續在園中漫步，終于發現有一棵秋楓，樹上有幾片稀稀疏疏的黃葉，地下全是落葉。我又滿懷希望地兜兜轉轉許久，才發現在園中僅此一棵，再也找不到它的同類了。我忽然明白，這種現象是因陽光或水分不足而造成的。

我拾起一片落葉，還有一朵凋零了的異地木棉花，仔細地看了許久許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帶回家。

“天之于物，春華秋實。”我想起家鄉的秋，家鄉迷人的秋。

夜，我站在高高的陽臺上，遙望天的那一邊，自語：“今夜月明人盡望，焉能歸臥故山秋？”頓覺一陣惆悵，秋思纏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