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債

沈鴻章

山村的夜晚漆黑一片，就剩下老王家的燈昏黃地亮著，遠遠望去，就像星星眨著眼。老王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東屋的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袋里像過電影一樣想著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一場意外事故改變了他的命運，也讓他老婆和十里外大隊部的小大夫扯上了關系。

話說那場意外，緣于村里興修水利，開山筑壩。那天，老王帶著幾個壯勞力上山打眼兒放炮，幾聲巨響，一股煙兒過后，出現了一個啞炮，老王一馬當先沖了上去，就在這時，啞炮響了，幾個滾石下來，齊刷刷地砸向了老王的腰背。幾十天治療下來，老王還是高位截癱了。他的婆娘炕上炕下地伺候著，也沒什么怨言。而且她伺候老王，隊里也給記工分。可老王心里不舒服呀，原來是個打頭兒的，現在變成吃閑飯的了！

看著婆娘屋里屋外忙碌的身影，老王有些心疼。“孩兒他娘，往前走一步吧！這天長日久的，你伺候我啥時候是個頭兒哇！給娃兒們再找個爹幫幫你吧！”說著說著，他把頭埋在了被子里不作聲了。婆娘明白老王的意思，男人能說出這種話，那得多大的勇氣呀！“孩兒他爹，你不要這么說，夫妻一場我不能扔下你不管。再說了，你是為公家受的傷，那樣的話我就是做損了，村里人該怎么看我呀！我雖然沒啥文化，可也不能不仁不義！苦累咱都不怕，我就是想啊，你能快點兒好起來，和我一塊兒撐起咱的家，以后可不許胡思亂想！”聽到婆娘這么說，老王兩行熱淚涌出眼眶。

一天，十里外大隊部的一個遠房親戚傳過話來：“看著點兒你婆娘吧，這些日子她三天兩頭兒往大隊診所小大夫那兒跑，有人看見她倆不清不白的，傳出閑話來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可不敢給咱家族抹黑呀！”乍一聽，老王一百個不相信，讓她找男人，她都不同意，哪里能做這樣的事兒呢？可是，連著觀察幾天，老王心里也沒了底，婆娘忙完了家里的活兒，確實老往大隊部的娘家跑。一來二去，老王實在憋不住了，他問婆娘：“有人說你和大隊診所的小大夫不清不白的，該不是對不起我了吧？”婆娘急了：“你說啥呢？別人亂說話，你還不相信我嗎？這一天天的，老的小的我盡心盡力伺候著，到頭兒來沒落個好，你還埋汰我，這下我還不管了呢！你自己過吧！”說完，跑回娘家了。

小大夫是插隊知青，來大隊部當赤腳醫生有幾年了。剛來村里的時候，和一個村姑好上了，可姑娘家里人死活不同意，怕小大夫沒幾年回城不要她了。這姑娘性情剛烈，一氣之下尋了短見。小大夫也算有情有義，幾次回城的機會都錯過了，就為了賭一口氣，堵村里人的嘴。小大夫出身中醫世家，醫術不錯，為人也厚道，在村里人緣好著呢，誰家里有個大事小情都愿意找他幫忙。聽到這些閑言碎語，小大夫坐不住了，來到了小屯老王家。

“老哥哥你太不像話了，你老婆多好個人啊，你還埋汰她，虧了你還當過生產隊長，心眼兒咋那么小呢！”“我癱在炕上，倒是沒親眼看見你倆有啥事兒，可聽別人說多了我心里也憋屈呀！”“實話跟你說了吧！老哥，你老婆為了你才去找我的，她是想讓你盡快好起來，讓我教她針灸、按摩，好給你治病啊！”老王低頭不說話，小大夫接著說，“老哥你趕快讓人把嫂子接回來吧！以后就別讓她往我那兒跑了，省得別人說閑話，從今往后，我上門幫你扎針、按摩，不要錢，免費治病，咋樣？”聽到這話，老王一臉慚愧，心里卻熱乎乎的。

打那兒以后，小大夫一天不落地幫老王治病，還幫著挑水、劈柴，像自家人一樣。時間長了，老王也不拿他當外人，還讓兩個不太懂事兒的娃兒管他叫二爸。

冬去春來，山野里的花兒開了，漫山遍野的，透著一股生機。山腳下的一座孤墳前，一個男人跪著哭泣。“香兒，我要回城了，不能在這里陪你了。春天來了，改革的春風也吹來了，省城的大醫院需要我，我要回去給更多的人看病。”男人接著說，“香兒，我對不起你，可我對得起咱村的父老鄉親！這些年，咱村的地方病少了，鄉親們的日子也好過多了。”男人起身，“香兒，我走了，可我會經常來看你的！”

“能不走嗎？”一個輕柔的聲音從身后飄過來。小大夫轉身望過去，不遠處，老王一家四口齊刷刷地等著他。老王坐在輪椅上，傻傻地看著婆娘。“二爸！二爸！”兩個娃兒飛奔過來……

那天晚上，小山村里出奇的寧靜。月亮躲在云層里，悄悄地睡著了，只有星星還眨著眼，調皮地看著這個美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