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菜與黃土地

呼凱亮

一天，我正在看電視劇《大秦帝國》，劇中屢次出現的苦菜把我帶回了遙遠的故鄉。苦菜也叫苦荬菜，是生命力異常頑強的一種野菜。春天，不論是田里，還是荒草堆里，只要有陽光和雨露，它就會竄出頭來。

我出生在黃土高原上的一個小山村里。小時候，冬天的蔬菜是非常單調的，只能吃大白菜和耐存儲的土豆、紅薯、白蘿卜。當然，北方人冬天還會做酸菜吃。

漫長的冬天終會過去，春天總會來臨。春暖花開后，父親就要種土豆了。沒吃完的土豆大部分會作為種子種到地里去，而大白菜也快吃完了。

春天正是蔬菜青黃不接的季節。而這時，田間地頭一棵棵綠油油的苦菜冒了出來。這苦菜可真是及時雨啊。吃膩了土豆和大白菜的哥哥、姐姐經常帶著我去挖苦菜。說是挖苦菜，其實就是拿著一把小镢頭，在苦菜的根部輕輕一刮，就把苦菜放倒了。在比較松軟的地里，手捏住苦菜的根部輕輕一拔，就可以把苦菜連根拔起了。

挖苦菜后，第一件事就是揀苦菜。我們只要鮮嫩的枝葉，根和老葉全都不要。揀完苦菜，我們就把苦菜放進水中淘洗。在清澈的井水中，苦菜顯得越發青翠欲滴了。

野生的苦菜和人工栽培的苦菜是不一樣的。人工栽培的苦菜葉子更寬大、更肥美，沒有那么苦。而野生的苦菜是非常苦的，必須經過處理才能入口。

母親把水燒開，把洗干凈的苦菜倒進鍋里煮。一會兒，鍋里清澈的井水就變成綠色的了。苦菜煮好以后，母親把苦菜撈起來，放進冷水中浸泡。經過沸水的洗禮和冷水的浸泡，苦菜就一點兒也不苦了。

從冷水中撈起苦菜后，母親用雙手把苦菜捏成一個個圓球，去除掉多余的水分，放進盤子里，撒上鹽、蒜末、生辣椒面等調味品。然后她在鍋里倒油，等油冒起青煙的時候，就把油澆在苦菜和調味品上，盤子里的苦菜會發出吱吱吱的聲音。經過攪拌，一大盤子美味可口的涼拌苦菜就做好了。我們幾個人就開始狼吞虎咽了。每次，我們都能把涼拌苦菜吃得一干二凈。苦菜可能還有別的吃法，但在我們陜北那一帶，涼拌苦菜是最主流的吃法。

一代代秦人深愛著那片厚重的黃土地，而黃土地也深愛著它的孩子們！苦菜就是黃土地母親給予孩子們的饋贈。這份饋贈是非常豐厚的。沒有人能說清楚黃土高原有多少溝壑，但是幾乎每一座山、每一條溝里都有苦菜。苦菜不只是春天才有，夏天和秋天也有。夏天，有的農民等鋤完草后，把鋤倒的苦菜裝進袋子里，帶回家涼拌了吃。秋天，有的苦菜早已老了，但是還有一些從地里剛冒出來的嫩苦菜。多少年來，一代代秦人喜歡吃苦菜，可是苦菜怎么也吃不完。一塊地里的苦菜被拔掉一茬，沒過多久，就又有一茬苦菜從土里冒了出來。

這些年，我漂泊的腳步從未停止。異鄉的田野上除了有不一樣的風景，還有綠油油的苦菜。苦菜不擇北方，不挑南方。只要有泥土和水分，它就拼命地生長著。一叢叢綠油油的苦菜在風中搖曳著，牽起無盡的鄉愁。鄉愁是一支搖籃曲，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我的心頭蕩漾。黃土地深愛著它的孩子們，而它的孩子們也深愛著黃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