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口頭禪

麥父

母親崴了腳，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差不多好了，醫生叮囑，每天晚上睡覺前，最好用熱水泡泡腳，促進血液循環。

母親笑著說，這個我做得到，以前我每天都熱水泡腳的。

我回家看了看，衛生間里那個用了很多年的塑料腳盆，笨重又破舊，而且邊上還裂了個口子，很容易傷著腳。我上網查找，看中了一個帶按摩功能的泡腳盆，實木的，價格小貴，但毫不猶豫下了單。

幾天后我給母親送過去，順便教她怎么用。竟然還可以按摩腳底，母親顯得很開心，一邊泡著腳，一邊問，這個盆得不少錢吧？

我沒有跟她實話，像以往一樣，打個對折告訴她。母親一聽，還是不高興了，嘟囔著說，這么貴啊，太浪費了，什么盆泡腳，還不是一樣泡？

我笑笑，不和她爭。“浪費”是她的口頭禪。你就是再對折個價格，她照樣嫌貴，覺得是浪費。

離開家鄉的第一個母親節，我沒能回老家，就在網上買了一束鮮花，讓店家送上門。那是我第一次送花給母親，也是母親這輩子第一次收到鮮花。

所以，當快遞員敲開門，將一束康乃馨送給母親的時候，老太太一臉詫異，以為快遞員敲錯了門。

母親給我打電話，嗔怪我，浪費，我一個老太太了，送什么花啊。我說，今天是母親節呢，我都不能回家陪你。母親哦了一聲，末了，叮囑我，今后不準糟蹋錢了，你還要攢錢買房子呢，壓力多大啊。

母親說的對，那時候我剛看中了一套房子，手頭緊得很，但再缺錢，也不差一束康乃馨的錢啊。后來妹妹告訴我，那束康乃馨，母親竟然破天荒地養活了一個多月，枯萎了，也舍不得扔。

在母親的眼里，子女為她買的東西，花的錢，很多都是浪費。

有一次回鄉，家里來了一大幫親朋，母親準備張羅午飯。怕母親累，我建議去飯店吃。

母親執拗不過，說，那就邊上的小飯店炒幾個菜吧。那個小飯店，我吃過，味道不好，關鍵是還不衛生，于是我找了附近一家大一點的飯店，訂了一個大包廂。一大家人，難得聚在一起，其樂融融。

飯后，母親悄悄問我，這頓飯得花不少錢吧。我還是打了個折告訴她，母親心疼不已：我就說在家里我給你們燒嘛，這一頓飯的錢，夠我吃一個月了，太浪費了。她就是這樣，寧愿自己吃苦受累，也不愿意我們“浪費”一分錢。

母親的腰不好，我和妹妹商量后，給她買了個按摩椅。按摩椅裝好后，安裝調試的師傅讓母親試試，感受一下，老太太坐在按摩椅上，瞇縫著眼，一臉愜意。

師傅走后，母親問妹妹，按摩椅多少錢？妹妹說了實話，老太太一聽，不干了，浪費，你們趕緊給退了。妹妹哄了半天，她才算是勉強接受了這臺昂貴的家伙。

不過，讓我欣慰的是，妹妹后來告訴我，每次她回家，幾乎都能看到母親舒適地躺在按摩椅里做背部按摩。她雖然總是覺得浪費，但我們給她買的任何東西，她都會物盡其用。

在母親看來，她都這個年齡了，吃飽穿暖就可以了，其它我們為她買的禮物，無論是吃的，穿的，還是用的，一律都是浪費，是不必要花的錢。

與“浪費”同時常掛在母親嘴上的一句話是，你們掙點錢也不容易，就不要浪費在我這個老太太身上了。

可是，親愛的老娘，您生養我們，為我們操勞一生，這區區回報又算得了什么，怎么會是浪費呢？

恰恰相反，我們能為父母所做的任何一點，都絕非浪費，也從不多余。

選自《品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