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住他的名字

［新加坡］尤今

名字，就是一個人的身份認同，沒有什么比這更重要的了。

買了一個被譽為“掃地神器”的智能機器人，在填寫保證書時發現，其中有個欄目要求我給機器人取個名字。

啞然失笑。不就是個靠電流操作的機器人嗎？取名干嗎？

后來，讀及一份資料，才知道個中原因。

機器人的設計，不是十全十美的，在使用時，這里那里不免會出現不盡如人意的小瑕疵，這時，使用者不滿的矛頭必然會指向廠方;然而，如果使用者一開始便給機器人取了個名字，它就不再是一臺冷冰冰的機器了，它變成了家里的一分子，就算它有缺點，就算它偶爾犯錯了，也是可以被容忍、可以被原諒的。

廠方這個巧妙的“心理戰術”，極為奏效，比方說，我給新買的智能機器人取名“寶寶”，有了這個親昵的名字，它便好似有了喜怒哀樂的生命，每當我開口喊“寶寶”時，心弦總不由自主地被一份溫柔牽動著;當它順利地完成了工作，我會說：“好樣的，寶寶！”當它犯錯時（比如走動時被電線纏繞而動彈不得），我也只輕描淡寫地說：“寶寶，以后小心啊！”

有了名字，寶寶儼然成了家里的“寵物”。

名字，就是一個人的身份認同，沒有什么比這更重要的了。

我認識一位陳姓校長，備受老師敬重。根據新加坡教育部規定，每隔幾年，校長便會有一次調動。陳校長每回調往一所新的學校時，必定會在開學當天把教師名冊帶回家去，晚上下狠勁把全校老師的名字背得滾瓜爛熟。次日，不管看到哪一位老師，都能準確無誤地叫出他的名字。對方通常第一個反應是“受寵若驚”，第二個反應也依然是“受寵若驚”。

陳校長對我說道：“我在第一時間里記住了他們的名字，他們自然歡喜，與此同時，他們也知道，從此以后，他們的所有表現、他們的成敗得失，我都了然于心。”

老師們確切地了解，將他們的名字謹記于心的陳校長，是慎重地把每一個人都看成是獨特的個體的，他們因此都潛心修煉功力，在課室里亮出自己的獨門武器。每當他們有不俗的表現時，陳校長都會當眾加以表揚，使他們的名字閃出晶亮的光彩。

陳校長所管理的學校，每年總是成績斐然，秘訣就在于此。

社會上也有一類人，是以仇恨的方式記住別人的名字的。

有人在事業上坑了他、在感情上負了他，他便以他們的名字為家里的寵物命名。時不時用腳踹踹自家的狗，輕蔑地說：“×××，你不就是個畜生嗎？神氣什么？”或者，將溫柔地爬進他懷里想要撒嬌的貓兒粗暴地推開，咬牙切齒地喊道：“×××，滾開！你這畜生，不要在我面前演戲！”

他這樣做，其實是一種自我凌遲的方式。每喊一次對方的名字，便等于提醒自己曾經有過的傷害、屈辱和痛苦，當那個讓他遭罪的人不知道在哪一個角落逍遙快活時，他卻在自掘的墳墓里沒完沒了地自我戕害。更甚的是，家里的貓狗還因此而成了被殃及的池魚，天天得驚恐地逃避主人那一雙找茬子的眼睛。

實際上，最佳的自救之道，是把他的狗命名為“忘記”，而把他的貓叫做“原諒”，也只有這樣，他自己才能成為“浴火重生的鳳凰”。

陳羅書摘自《新民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