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超凡
“茶馬古道”是連接我國西南四川、云南等地的產茶區與藏區之間以茶葉和馬匹為主要交換貨物的古老商道,也有學者將茶馬古道的范圍擴展到我國西北地區。茶馬古道的形成可以追溯到唐宋時期,“茶馬官營”貿易的興起對茶馬古道的形成具有推動作用。茶馬古道的形成雖有上千年之久,但茶馬古道這一概念的提出,僅有三十年的時間,學術界對其概念、路線、開發保護等方面研究還存在較多的分歧,整體研究層次尚淺,依舊擁有很大的研究空白。目前,學術界對茶馬古道研究的內容主要集中在以下幾個方面:
“茶馬古道”概念的提出可以追溯到20世紀90年代,由木霽弘等學者對西南古商路進行實地考察后,在其《滇藏川大三角文化探秘》一書中提出了這一概念。然而,在此之前學術界對“西南絲綢之路”“南方絲綢之路”“海上絲綢之路”等相關研究中已經大量涉及到川、滇、藏西南古商道。目前,學術界對茶馬古道研究主要集中在相關概念、路線、商業貿易、民族交往、開發保護、官營茶馬貿易等方面。茶馬古道作為我國與絲綢之路同樣重要的古代交通運輸線路,對其研究擁有很大的學術價值和現實意義。因此,筆者認為,對茶馬古道近三十年來的研究成果進行梳理,有利于推動茶馬古道研究的進一步發展。
“茶馬古道”是一個具有特定含義的歷史概念,主要指古代位于我國西南地區川滇藏三地進行“茶馬貿易”的主要商路。“茶馬古道”以馬幫為媒介,將云南、四川等傳統產茶區域與盛產馬匹、酥油、皮草的藏區相連接,進行茶馬貿易,實現彼此之間的互通有無。石碩在《茶馬古道及其歷史文化價值》一文中指出,茶馬古道的歷史可追溯到唐朝與吐蕃交往時期,茶葉也正是在這一時期由祖國內地傳入吐蕃[1](P50)。然而“茶馬古道”這一概念的提出肇始于20世紀90年代,由木霽弘等學者提出。1987年,木霽弘、徐涌濤、李林等人在中甸地區做方言調查期間,獲取了西南茶馬貿易古通道的相關信息。1990年7月到10月,木霽弘、李林、陳保亞、徐涌濤、王曉松、李旭等青年學者在中甸縣志辦、迪慶州民委藏學研究室、中甸區劃辦、云南大學西南邊疆民族文化中心、云南大學中文系等機構的支持下,對我國西南地區云川滇三省交界處的古商路進行了為期3個月的徒步文化考察,并且抓住古道貿易中馬幫活躍的特點,首次正式提出了“茶馬古道”的概念[2](P42)。木霽弘等六人也因此被稱為“茶馬古道六君子”。
“茶馬古道”概念提出之初,并未受到學術界的普遍認可,當時學術界對西南古商道的命名方式有著“南方絲綢之路”“西南絲綢之路”“西南陸上絲綢之路”以及沿用秦漢史籍中“身毒古道”等多種提法。“西南絲綢之路”這一概念由陳炎在其《略論海上“絲綢之路”》(1982)一文中提出,他指出:“在很早以前通過西域和西南的陸上‘絲綢之路’,中國的絲綢就絡繹不絕西傳到亞、歐、非三大洲。”[3](P162)部分學者因我國西北已有一條絲綢之路的原因而將這條古商路命名為西南絲綢之路。伍加倫、江玉祥在其《古代西南絲綢之路研究》(1990)一書中指出:在西北已經存在一條絲綢之路的基礎上,“這條古商道也已叫做‘西南絲綢之路’為好”[4](P275)。對這一觀點提出異議的學者是任乃強和藍勇。任乃強在《中西陸上古商道——蜀布之路》(1987)一文中,通過對歷史古籍考證,認為該商道上運輸的主要貨物為蜀地所產的苧麻布,故應以“蜀布之路”命名[5](P34)。藍勇在《南方絲綢之路》(1992)一書中,對西南古商路馬幫主要運載的核心商品是否為絲綢表示異議,他認為西南古商道上運輸的絲綢并非產自川滇兩省,西南地區的古商道在絲綢的運輸中主要起到中轉作用,該商道的核心商品應該另有其主[6](P4)。20世紀90年代初,“茶馬古道六君子”認為他們所發現的茶馬古道應當獨立于南方絲綢之路和北方絲綢之路之外。“茶馬古道六君子”之一的陳保亞在《茶馬古道的歷史地位》(1992)一文中指出:在1992年之前,學術界普遍認為通往西域地區的古道主要有三條,分別為“北方絲綢之路”“南方絲綢之路”和“唐蕃古道”,而縱橫在川、滇、藏三省之間的茶馬古道并沒有引起學者們的關注[7](P70)。木霽弘、陳保亞等學者結合自身對川、滇、藏西南古商道的實地考察,抓住商道以馬幫做運輸工具往來貨物的特點,提出了以“茶馬古道”來命名這一古商道的設想。“茶馬古道”在提出之初,并沒有產生太大的反響,只有部分學者接受這一概念;然而在對“茶馬古道”的定位上與木霽弘等學者存在差異。申旭在其《茶馬古道與滇川藏印貿易》(1994)一文中使用了茶馬古道概念,然而只是認為“茶馬古道屬于‘西南絲綢之路’的概念范疇,它是構成西南絲綢之路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8](P46)。他在《回族與西南絲綢之路》(1994)一文中提出:南方絲綢之路應由“身毒道”“進桑麋泠道”“劍南道”“大秦道”“茶馬古道”“西蜀經吐蕃通天竺道”共同組成的觀點[9](P83)。對此,木霽弘在《茶馬古道考察紀事》(2001)一書中給予回應,明確指出:“身毒道”“滇越麋泠道”等均應視為“茶馬古道”。學術界部分學者將西南古商道定義為“西南絲綢之路”或看成“西南絲綢之路”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實是對絲綢之路主觀上的附和,不具備現實基礎,脫離了西南古商道實際。木霽弘否定了此前學者“茶馬古道”是南方絲綢之路構成部分的說法[10](P14)。該書可 看作是對“茶馬古道”的一次正名,也是“茶馬古道”概念的進一步升華。在之前“茶馬古道六君子”所著的《滇藏川大三角文化探秘》一書中,只是將“茶馬古道”作為獨立于“海上之道”“西域之道”“南方絲綢之路”“唐蕃麝香絲綢之路”之外的中國對外交流的第五條通道。而在木霽弘在《茶馬古道考察紀事》一書中首次提出以“茶馬古道”完全替換“南方絲綢之路”的觀點。
21世紀以后,“茶馬古道”這一概念逐漸受到學術界的普遍接受。2002年,由中共西藏昌都地委、行署倡議,并與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云南迪慶藏族自治州聯合舉辦的“茶馬古道”學術考察研討會對“茶馬古道”概念的推廣起到了巨大作用。該次科學考察由著名藏學家格勒和著名文學家馬麗華帶隊,石碩、王川等數十位專家學者參與其中,分兩路,于2002年6月1日分別從四川成都、云南昆明沿著“茶馬古道”出發,兩路考察隊于2002年6月8日在西藏昌都會合后,又分為317、318國道兩組分頭考察,2002年6月15日在拉薩會合[11](P27),對此次科學考察成果進行了交流討論。此次學術考察研討會對“茶馬古道”的研究和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會后與會學者石碩和王川分別撰文《茶馬古道及其歷史文化價值》和《“茶馬古道”旅游品牌打造的思考》探討自己對“茶馬古道”的認識和思考。這次由川、滇、藏聯合舉辦的“茶馬古道”科學研討會,引起了學術界專家學者們對“茶馬古道”研究的廣泛關注。然而對“唐蕃古道”“西南絲綢之路”“茶馬古道”之間概念的厘定問題,至今學術界還存在著一定的爭議。筆者認為對西南古商道的命名,無論是“西南絲綢之路”“蜀布之路”還是“茶馬古道”,都是先輩學者對西南古商道概念的一個嘗試性探索,為推動西南古商道研究奠定了基礎。然而,“西南絲綢之路”的提法背離了支撐西南傳統網絡的“核心”,西南地區并不是主要的絲綢產地,支撐西南古商道的核心商品也并非絲綢,稱其為“絲綢之路”名不副實。木霽弘等人提出“茶馬古道”概念,以西南古商道所運載的主要貨物為名,彌補了“西南絲綢之路”這一提法的不足,更為貼近實際。
“茶馬古道”是指我國古代在云南、四川、西藏三省區之間進行茶馬貿易,馬幫用來運輸貨物的商道,曾經使用長達千年之久。對于這條古商道,早期學者普遍認為擁有兩條,分別是滇藏線和川藏線。最早對“茶馬古道”線路進行探討的是“茶馬古道六君子”。“茶馬古道六君子”之一的陳保亞在《茶馬古道的歷史地位》(1992)一文中指出:“由云南中甸、西藏昌都、四川康定構成的三角地帶,是茶馬古道網絡分布最為密集的地方,馬幫出沒也最頻繁。往返中甸與昌都的兩條主要古道是:(1)中甸—梅里雪山—加郎—碧土—扎玉—左貢—邦達—昌都;(2)中甸—鄉城—德榮—鹽井—芒康—左貢—邦達—昌都。往返康定與昌都的主要古道是:中甸—鄉城—桑堆—理塘—雅江—康定。往返康定與昌都的主要古道是:(1)康定—雅江—理塘—巴塘—芒康—邦格—江達—昌都”[7](P70)。對于陳保亞提出的路線,楊增適在此基礎上對其起始點和終點進行了增補。楊增適在《茶馬古道上的云南馬幫》(2000)一文中指出:“茶馬古道的主要線路有兩條:一條從云南的普洱茶原產地(今西雙版納、思茅一帶)出發經大理、麗江、中甸、德欽到西藏的邦達、察隅或昌都、洛隆、林芝、拉薩,再經由江孜、亞東分別到達緬甸、尼泊爾、印度。另一條從四川的雅安出發經滬定、康定、巴塘、昌都到拉薩再到尼泊爾、印度。在這兩條主線沿途還有無數條支線蛛網般密布在各個角落,形成滇、藏、川‘大三角’區”[12](P30),重點突出了“茶馬古道”在海外的延伸。石碩在《茶馬古道及其歷史文化價值》(2002)一文中指出:“滇藏道起自云南西部洱海一帶產茶區,經麗江、中甸、德欽、芒康、察雅至昌都,再由昌都通往衛藏地區。川藏道則以今四川雅安一帶產茶區為起點,首先進入康定,自康定起,川藏道又分成南、北兩條支線:北線是從康定向北,經道孚、爐霍、甘孜、德格、江達,抵達昌都(即今川藏公路的北線),再由昌都通往衛藏地區;南線則是從康定向南,經雅江、理塘、巴塘、芒康、左貢至昌都(即今川藏公路的南線),再由昌都通向衛藏地區。”[1](P49)石碩在前人基礎上對“茶馬古道”路線進行的表述,與前人研究最大的區別主要體現在端點上。陳保亞和楊增適都是以一個具體的地點作為“茶馬古道”的起點和終點,而石碩則以“產茶區”和“衛藏地區”這樣的一個區域作為“茶馬古道”的起點和終點,這無疑是對前人研究的一種發展。“茶馬古道”是古代交通運輸的商道,兩端要進行商品的采購,商品的來源必定不會局限于一城一地,故而其起始兩端也應為區域而不是固定的地點。石碩還通過對敦煌文獻和考古資料的深入挖掘分析后得出,以昌都為樞紐通往川、滇地區的古道被開發和利用可能距今已有四千年到五千年的歷史[15](P12)。將 茶馬古 道 劃 分為川 藏 線和滇藏線兩條,分別從云南和四川兩個方向進入藏區,這是學術界早期對茶馬古道研究比較典型的觀點。1990年木霽弘等人的文化考察和2002年格勒、馬麗華帶隊的科學考察也基本按照這一路線進行。陳保亞、楊增適、石碩等學者雖然在對這兩條線路的細節表述上存在差異,但總體線路上基本保持一致。
隨著對茶馬古道研究的日益深入,學術界逐漸出現了“茶馬古道”共有三條路線的觀點,然而除了川藏線、滇藏線已達成共識外,學術界對“茶馬古道”的第三條線路存在爭議。“茶馬古道六君子”之一的木霽弘,最早在其《茶馬古道考察紀事》一書中發表了將“唐蕃古道”納入到“茶馬古道”之中的觀點,將“茶馬古道”的路線擴展至三條。這一觀點的提出,受到學術界部分學者的認可。周重林、凌文鋒和張娟在《茶馬古道的范圍與走向》(2010)一文中明確提出茶馬古道擁有滇藏茶馬古道、川藏茶馬古道、西寧到西藏的唐蕃古道三條主干線的觀點,并且強調“茶馬古道”三條主干線并不是單一路線,而是存在許多與之交 叉或平行的路線[14](P35),對木霽弘的觀點進行附和。對此,學術界還有另外兩種不同的聲音:一種承認“茶馬古道”在西北擁有第三條線路,但并不認為這條線路就是“唐蕃古道”;另一種則是完全否定存在第三條“茶馬古道”路線的觀點。王川在《“一帶一路”背景下高原古路的新發展與西藏社會的歷史新機遇》(2019)一文中對通往西藏的古路進行了梳理,觀點與木霽弘、周重林和凌文鋒等人相左,雖然同樣認為茶馬古道具有三條主干線,但并未將“唐蕃古道”納入到茶馬古道之中。他指出,“唐蕃古道”由“唐蕃”和“蕃尼”東西兩段組成,線路大體與絲綢之路南線重合,可視為絲綢之路的組成部分。而茶馬古道的三條主道為:川藏茶馬古道、滇藏茶馬古道、陜甘茶馬古道[15](P12)。另外一種觀點則明確反對將“唐蕃古道”納入到“茶馬古道”之中,石碩為這一觀點的主要代表之一。石碩早在《茶馬古道及其歷史文化價值》(2002)一文中,已對這一觀點給予了否定。他指出:甘青藏區在歷史上確實是存在著茶馬貿易,在一定程度上“茶馬古道”與“唐蕃古道”是存在交叉的,但也不能因此將“唐蕃古道”劃入到“茶馬古道”之中。兩條古道在歷史上有著不同的功能和定位,不能簡單地將其混為一談。之所以會有學者提出將“唐蕃古道”納入到“茶馬古道”之下,其目的在于擴大“茶馬古道”的影響力和包容性;這種做法是不可取的,無形中會造成概念的泛化和擴大化,造成“茶馬古道”內涵的逐漸喪失[1](P49)。除此之外,學者們還將研究的視角延伸到茶馬古道的相關支線中。吳正光在《茶馬古道線路覓遺蹤——貴州巖畫上的馬文化研究》(2010)一文中,通過對貴州古道巖畫的考證,認為與四川、云南毗鄰的貴州歷史上也存在“茶馬古道”,應為“茶馬古道”的部分支線[16](P25)。
筆者認為“茶馬古道”是一個以川、滇、藏為中心不斷擴展的龐大交通網絡,并不單單是一條或幾條明確的線路。隨著學術界對“茶馬古道”研究的不斷深入,其內涵也得到了延伸和擴展。如今,“茶馬古道”已從我國西南地區延伸到我國西北交往網絡以及周邊國家。以我國川、滇、藏為中心,覆蓋陜、甘、青、貴、湘、桂以及南亞、東南亞等國家和地區。由于其規模龐大,影響深遠,對其線路問題以及支系問題還存在一定的爭議,還需要在未來的研究中進一步探索與討論。
“茶馬貿易”是茶馬古道的主要用途,雖然以“茶馬”命名,但這條古道上的馬幫往來運輸貨物并非只有茶葉和馬匹。對“茶馬古道”商業貿易的研究,早期學者在對“南方絲綢之路”研究中已有涉及。藍勇在《唐宋南方陸上“絲綢之路”的轉輸貿易》(1990)一文中指出:“唐宋時期,‘南方絲綢之路’的貿易形式主要包括貢賜貿易、茶馬絹馬貿易和民間轉販貿易。但三種貿易相互地位在各地和各時期卻不盡相同。”[17](P2)木霽弘、陳保亞、李旭等在《滇藏川大三角文化探秘》(1992)一書中指出:“茶馬古道的貿易主要是分段的短途貿易,從事全程長途貿易的人很少,只有部分阿拉伯商人。”[18](P24)申旭在《茶馬古道與滇川藏印貿易》(1994)一文中指出:“通過茶馬古道向西藏輸入的商品主要有木棉類、毛織類、珊瑚、玉蜀黍、火柴、絹織物、煙草、茶葉、毛皮等,除此之外磚茶和棉布是通過茶馬古道輸入西藏的大宗貨物,西藏則主要輸出馬匹、毛皮、藥材等貨物。”[8](P50)木霽弘所著的《茶馬古道考察紀事》(2001)指出:茶馬古道上的貿易產品主要是茶、鹽、棉布、絲、藥材等,負載是騾馬、牦牛再加上人背肩扛。茶馬古道貿易至今仍有強大的生命力,在大西南的山溝河谷 地帶,馬幫 仍然 絡 繹 不 絕[10](P15)。張 永 國 在《茶馬古道與茶馬貿易的歷史與價值》(2006)一文中通過對歷史資料的整理,還原了唐、宋、元、明、清等各個時期的茶馬貿易歷史概況[19](P34)。楊寧寧在《論茶馬古道的文化內涵》(2011)一文中指出:“茶馬古道的商品貿易存在很強的交換性和互補性。藏族長期生活在青藏高原這樣的高寒地帶,所生產的產品以畜牧業為主,必須通過與外界交換才能滿足自己日常生活所需。同樣,川滇地區對毛皮、藥材擁有很高的需求。兩者之間的貿易是以物易物,各取所需的交換,而不具有盈利性和商業性。”[20](P13)
從以上學者的研究中可以看出,茶馬古道是溝通我國西南地區乃至東南亞周邊國家的重要商道。茶馬貿易是該商道的主要用途,長期以來以物易物的貿易交換,加強了我國西南各民族之間的聯系,豐富了人們的生活物資供應,是一個能夠實現多邊共贏的貿易活動。目前對茶馬貿易的研究已經形成了大量的成果,但從歷史學、民族學等角度對茶馬古道上的商品貿易研究還存在較大空白。
我國西南地區是一個民族多元的地區,據文獻記載,歷史上就曾有蜀、徒、邛、管、叟、昆明、哀牢、滇、夜郎、滇越等古老民族在此繁衍生息。隨著各民族之間的交往交融,形成了獨具特色的民族文化。茶馬古道不僅作為一個巨大的交通網絡,在進行互市貿易的過程中,也增進了各民族之間的交往、交流、交融。西南地區獨具特色的民族文化以及各民族之間的民族關系,也成為了茶馬古道研究的重要內容之一。
梁文生在《民族團結的紐帶——茶馬古道》(2010)一文中指出:茶馬古道對維系西南各民族感情發揮了重大作用。生活在茶馬古道區域內的各民族與從事馬幫工作的成員之間在長久的貿易合作中,增進了對彼此文化的認識和了解。茶馬古道上的城鎮呈現出多民族文化彼此交融吸收的特點[21](P60)。蔣文中等在《論茶馬古道上的民族茶文化交流與和諧之美》(2010)一文中指出:興起于茶馬古道的茶文化在促進民族文化多元發展、加強各民族之間的和諧相處方面,起到了重要作用[22](P96)。木霽弘等在《茶馬古道提高了中國的凝聚力》(2012)一文中指出,茶馬古道作為進行茶馬貿易的交通樞紐,同樣具備促進各民族之間文化、語言交流的功能。在茶馬古道興盛時期,從事貿易的少數民族往往習得多民族語言。“正是茶馬古道和茶葉,維系了藏族和其他西南各少數民族與中原文明的密切關系。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以普洱茶為代表的茶葉構成了中華文化的邊疆,西南邊疆的茶馬古道提高了中國的凝聚力”[23](P59)。周麟欣、馬英杰的《論滇藏茶馬古道的多宗教并存與文化變遷》(2015)一文,從文化變遷的視角,研究并探討了茶馬古道沿線多元宗教并存的現象和成因[24](P37)。
從以上研究可以看出,茶馬古道孕育出獨特的“茶文化”是中華民族優秀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歷史上茶馬古道在促進各民族的交往、交流、交融方面曾發揮著重要作用。茶馬古道對我國民族關系的發展影響深遠,具有很大的研究價值。
茶馬古道是我國一條歷史悠久的古商道,擁有著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獨特的自然人文景觀,還擁有著大量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對茶馬古道的開發與保護能夠推動我國西南地區的民族交往和經濟發展,同時也是對中華傳統文化的傳承和保護。茶馬古道與絲綢之路具有同樣的歷史價值。對茶馬古道旅游資源介紹的著述,如今已是碩果累累。李旭在《九行茶馬古道》[25](P14)和《茶馬古道》[26](P25)兩書中,詳盡地對茶馬古道沿線的自然景觀、節日風俗、民俗文化、歷史建筑進行了描述介紹,因為都是結合自身調查實際而寫,內容生動寫實。凌文鋒在《重現的古道——茶馬古道旅游景觀及其人類學考察》(2011)一文中,以人類學視角對茶馬古道的旅游資源進行了分析研究[27](P132)。學者們還對茶馬古道資源的開發和保護展開了深入探討。明慶忠在《茶馬古道(云南段)旅游資源及其開發利用》(1994)一文中指出,茶馬古道的開發與保護應當加強古道的研究和宣傳,突出旅游特色,設計獨特的旅游路線和項目[28](P350)。羅莉在《依托“茶馬古道”黃金旅游線建立藏、川、滇“大三角”藏區旅游經濟圈》(2003)一文中指出:茶馬古道所在區域存在大量的自然資源和人文資源,旅游開發潛力巨大,然而并沒有形成一個完整的“旅游經濟圈”,各區域之間各自為政,未能充分發揮區域旅游資源的合力作用。她主張依托“茶馬古道黃金旅游線”,推進川、滇、藏“旅游經濟圈”建立,打造區域旅游品牌[29](P35)。王川在《“茶馬古道”旅游品牌打造的思考》(2003)一文中指出,推進茶馬古道的開發和保護,既要通過報刊、電視、廣播等媒體手段加強宣傳,同時也要加強對茶馬古道相關學術研究的推進。茶馬古道旅游開發,應以政府為主導,加強藏、川、滇三省政府的聯合開發[11](P31)。打造旅游品牌在推進茶馬古道保護和開發過程中的作用受到學者們的普遍認可。然而袁曉文、陳東在其《茶馬古道旅游開發及開發中的民族問題研究》(2015)一文中指出,茶馬古道的歷史內涵和人文精神正逐漸被快速發展的“川藏線”“普洱”“香格里拉”等一系列文化旅游品牌所覆蓋、遮蔽、分解,而“茶馬古道”自身品牌在逐漸弱化[30](P67)。
從學者們的研究中可以看出,茶馬古道作為我國西南古商道,蘊含著豐富的歷史人文底蘊,具有較好的發展前景。茶馬古道的開發應當以政府為主導,加強區域協作,整合區域優勢,共同打造旅游品牌。茶馬古道的開發和保護才剛剛起步,還有很多潛在的問題需要學者們去思考和解決,要推進學術研究與旅游開發齊頭并進,讓千年古道在新世紀煥發別樣生機。
茶馬貿易自唐代以來在民間早已存在,而“茶馬官營”制度的確立最早可追溯到宋代。茶馬官營對“茶馬古道”的形成和確立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學術界對茶馬官營已經有了較為系統深入的研究。
茶馬官營形成于宋代,明清兩朝都對其有所承襲,但都曾經歷過衰落,至清初則完全被廢止。在茶馬官營相關研究中,其興起和衰落原因是學者們探討的一個主要論題。對茶馬官營在宋代興起的原因,學術界觀點較為統一,王曉燕的研究比較有代表性。王曉燕在《宋代官營茶馬貿易興起的原因分析》(2008)一文中,對茶馬官營形成的原因進行了比較全面的梳理和分析。她指出,茶馬官營在宋代興起主要有政治和經濟兩個方面的因素:經濟角度來看,宋代以茶葉為代表的農業經濟取得巨大發展,邊疆少數民族在飲食方面對“茶葉”產生很強的依賴性。同時,宋朝常年面臨著戰爭威脅,對優質戰馬需求巨大。因此,宋代與周邊少數民族在茶葉和馬匹之間存在供需關系。從政治角度來看,宋朝廷通過茶馬官營達到“羈縻諸蕃”的目的。宋與遼、金、西夏之間長期處于敵對關系,與分散割據時期的吐蕃諸部之間保持著政治軍事同盟關系,為宋與吐蕃諸部落之間茶馬交換 奠定了重要 基礎[31](P48)。而 關于 茶馬官營衰落的原因,學者們的觀點則呈現出多元化的特征。王曉燕通過兩篇論文分別分析了茶馬官營在明代和清代衰落的原因。她在《明代官營茶馬貿易體制的衰落及原因》(2001)一文中,對官營茶馬貿易走向衰落的原因進行了分析。她認為,官營茶馬貿易衰落的直接原因在于茶馬走私活動的沖擊、朝貢貿易的沖擊、官茶運輸等問題,根本原因在于封建王朝用行政手段干預經濟發展,背離了商品經濟發展的客觀規律[32](P78)。她在《論清代官營茶馬貿易的延續及其廢止》(2007)一文中,對清代茶馬官營徹底廢止的原因進行了分析。她認為,主要可以分為政治原因和經濟原因兩類:從政治上來講,“宋代茶馬官營”的興起原因在于宋朝周邊少數民族政權林立,隨時面臨著戰爭威脅。而清朝作為一個統一多民族國家,茶馬官營的政治意義在喪失。經濟方面,宋代馬匹的來源單一;而清代幅員遼闊,馬匹的來源眾多。茶馬官營的貿易體制自身存在局限性。因為馬匹的重要性已經難以上升到戰略高度,所以清廷對茶馬私營其實處于默許狀態。綜上,這些原因共同導致了清初茶馬官營貿易的衰落[33](P38)。金燕紅、武沐在《明初茶馬貿易衰敗原因的再辨析》(2014)一文中,對前人的觀點進一步發展,指出明初茶馬官營的主要原因并非是受到私茶泛濫的沖擊,而是缺少軍民運輸茶葉,土木之變使五十萬明軍傷亡殆盡,受到土地兼并影響,大量軍戶逃亡。官軍作為官茶運輸的主干力量,大量缺失,已不足以支撐朝廷主導大規模的茶馬官營貿易,從而為私茶運輸創造了生存空間[34](P17)。在衰落原因方面,金燕紅、武沐的研究對王曉燕的研究形成了一定的補充和創新,從史實角度去挖掘新的觀點。
茶馬官營在形成和發展的過程中行成了一套獨特的管理制度,這也是研究者們關注的一大熱點。宋代的茶馬官營已經誕生了基本的配套制度。方文逑、喻學忠在《宋代官營茶馬貿易制度的建構》(2009)一文中,運用大量的史料對宋代茶馬官營的組織結構、比價原則、川茶搬運制度、禁販制度進行了介紹,并指出宋代茶馬貿易由民營轉向官營,實質上是宋朝廷利用國家權力,從國家安全和國防建設的考慮出發,以國家手段實現茶葉壟斷,從而在與吐蕃諸部的茶馬貿易中保持貿易順差地位[35](P99)。宋代確 立 的茶馬 官營在明代時實現了制度化水平的進一步提高,官營化趨勢進一步加強,榷茶制度、茶馬司設置、官定比價制度、金牌信符制、巡察和禁販制度、運營制度等相繼確立和完備。馬冠朝在《明代官營茶馬貿易體制的理論探析——制度建構》(2007)一文中,對明代的茶馬專營中的榷茶制度、機構設置與職官制度、比價制度、運營制度、巡察與禁販制度、金牌 信 符 制 度 展 開 了 深 入 探析[36](P200)。趙 海 靜、陰海燕在《論明朝官營茶馬貿易體系的弊端》(2017)一文中,分別從以茶馭蕃政策、茶禁、茶馬比價、茶運制度、職官設置等方面來分析官營茶馬貿易體系之弊端所在[37](P131)。學者們普遍接受了茶馬官營制度違背經濟發展原則,自身存在弊端的觀點。
對于茶馬官營對民族交往的影響,學術界的觀點呈現出截然相反的兩派。部分學者認為茶馬官營有利于推動各民族之間的交往交流,還有部分學者指出茶馬官營對民族交往交流造成了阻礙。王曉燕持茶馬官營對民族交往有利的觀點。王曉燕在《試論官營茶馬貿易的歷史作用和意義》(2002)一文中指出:“茶馬貿易實際上首先是因兩大經濟區域分工而形成的一種交換活動。這種經濟交往是政治、文化交流的基礎,因此必然會加深民族間的了解和融合……官營茶馬貿易在這種意義上,就是把不同地理區域、不同風俗習慣、不同語言文化、不同生計方式的民族聯系在一起的磁石。”[38](P30)她還在《歷史上官營茶馬貿易對漢藏關系的影響》(2010)一文中明確指出:“官營茶馬貿易不僅為民族間頻繁的經濟文化交往提供了條件,促進了民族間經濟文化的發展,而且是內地與周邊密切關系的基礎。”[39](P111)馬冠朝、沈禎云等學者觀點則與其截然相反。馬冠朝在《明代官營茶馬貿易體制的理論探析——制度建構》(2005)一文中,從民族交往的角度出發,認為茶馬官營違背了民族關系發展的必然趨勢是其衰落的重要原因[36](P109)。沈禎云在《清代茶馬貿易制度及其對漢藏關系的影響》(2017)一文中,指出清代茶馬貿易主要存在官營和私營兩種形式,清廷主導下的茶馬官營出現了官營商運的新形式。他認為朝廷主導下的茶馬官營實質是執行了民族隔離政策,對漢藏之間的經濟交流造成了阻礙[40](P177)。
官營茶馬貿易只是在宋代獨特的政治經濟背景下形成的,并不能完全適應統一多民族國家的發展需要,其制度本身存在弊端,違背了經濟貿易的客觀規律。明清兩代雖然都曾對官營茶馬貿易進行了承繼,但這種不合時宜的制度在兩朝都曾走向衰落,最終在清初被完全廢止。
從研究的歷程上來說,茶馬古道研究主要經歷了四個發展階段:在20世紀80年代的前身期,這一時期的學者并未提出“茶馬古道”這一概念,而是將其放在“南方絲綢之路”“蜀布之路”等研究概念下進行,對西南古商道已經具備了一定的認識,積累了早期的研究成果;20世紀90年代的奠基期,這一時期“茶馬古道六君子”提出了“茶馬古道”這一概念,并進行了各自領域的相關研究,在學術界引起了一定的反響,但總體來說研究人員較少,研究陣地主要集中在云南;2000年到2010年為發展期。2002年,學術界進行了川、滇、藏聯合科學考察,數十位優秀專家學者參與其中,增強了“茶馬古道”的影響力,使得越來越多的學者接受了“茶馬古道”這一概念,并投身其中。對“茶馬古道”的研究從云南一隅擴展到云南、四川、西藏,研究的成果倍增;2010年至今的繁榮發展期。“茶馬古道”不僅在學術界,同時在普通大眾心目中也成為了一個耳熟能詳的概念,受到學術界的廣泛采納,影響力空前,日益發展成為一個全國范圍內的熱點課題。
在研究方法的運用方面,最初的研究主要是運用民族學的田野調查方法和歷史學的文獻法,逐漸發展成為跨學科多元研究方法共用,越來越多的研究者將人類學、文學、社會學、經濟學、生態學的研究方法運用到茶馬古道某個領域的相關研究中。當下,茶馬古道的研究呈現出跨學科視野、多學科參與的特點。
在研究陣地方面,呈現出從云南擴展到川、滇、藏三省,最后擴展到全國的特點。早期的研究者,無論是木霽弘、陳保亞、李旭還是與其針鋒相對、激烈辯論的申旭,這些學者均為云南地區研究機構的學者。后來,在2002年的科學考察中,格勒、石碩、王川等西藏、四川相關科研機構的學者也開始參與到“茶馬古道”的研究中。此后“茶馬古道”概念在全國興起,引起了不同地區學者的關注。茶馬古道主要分布在云南、四川、西藏三省交界處,故而研究陣地的發展會呈現出這一特點。
“茶馬古道”研究在近三十年來取得的成果是顯著的,但也同樣存在著一些不可忽視的問題。
一是“茶馬古道”研究在近三十年來,雖然已經取得了大量的成果,但與同為我國古代交通運輸線路的“絲綢之路”相比,依舊存在著較大的差距。近年來涌現出的成果雖多,但主要以論文為主,相關專著較少。而且內容方面多以文學作品和介紹類書目居多,所涉及學科的學術性著作較少,研究還停留在一個較淺層次,沒有進行深入地挖掘和思考。研究內容比較集中,存在較大的研究空白。
二是研究人員中只有少數研究者具備民族語言的使用能力,可能造成調研結果不夠全面。研究內容的同質化嚴重,大量文章研究內容相同,結構和結論趨同。缺乏專業的研究團隊和研究機構,研究者之間各自為營,很多研究成果至今尚未達成共識。僅以“唐蕃古道”是否屬于“茶馬古道”這一命題為例,學術界至今仍然存在著諸多不同的聲音,莫衷一是。
三是“茶馬古道”不僅是我國古代西南地區的一條重要商道,也是維系西南各民族之間關系的紐帶。“茶馬古道”將西南各民族之間的生活緊密聯系起來,加強了各民族之間的交往交流,對推動我國民族交往起到了重要作用。然而,當下研究成果中對“茶馬古道”上的民族關系相關研究占比較低,研究深度有限,學術界對這方面的研究投入的關注明顯不足。對于作為“茶馬古道”的重要商品的茶葉,在進入西藏之后是怎么進行流轉的以及對當地社會產生了什么樣的影響,相關研究還存在較大欠缺。
四是“茶馬古道”相關研究還有欠缺,對流失于民間的各種語言文字、民間傳說以及相關史料的收集整理,文獻數字化、研究數字化趨勢等尚待加強。
對我國而言,“茶馬古道”有著不亞于“絲綢之路”的地位,因此對“茶馬古道”的研究無疑是重要且必要的。“茶馬古道”概念自提出以來,逐漸受到學術界的廣泛關注,越來越多的學者選擇投身到這一領域的研究中來。“茶馬古道”的研究在近三十年來取得的成果是豐碩的。然而,目前的相關研究也呈現出一些顯著問題,比如缺乏系統的學術性著作,研究內容集中且同質化。筆者認為,學術界應當組織學者建立相關研究的學會、專門的機構部門,對“茶馬古道”的文化價值、社會價值、經濟價值進行深入、全面的發掘,使“茶馬古道”研究逐步走上規范化、系統化之路。鼓勵青年學者投身到“茶馬古道”研究中,在老輩學者研究的基礎上進一步彌補目前研究存在的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