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有喜

賀小波

大年初一，李明早早從被窩里爬起來，洗漱完畢后，來到臥室把老婆王麗喊起來，說是要領她出去拜年。

王麗迷迷糊糊地嘟囔道：“現在誰還親自上門拜年？發個微信不就行了？？”

李明說：“這次非同尋常，必須親自上門。”

王麗一聽，立馬來了精神：“是去你們新局長家吧？好好好，我馬上收拾。”說罷，她趿著拖鞋沖進了衛生間。年前，王麗就勸李明趁過年的時機，去新來的局長家套套近乎，李明不為所動，還把王麗好一通訓斥。現在他主動要去拜年，王麗能不高興嗎？

奇怪的是，李明下了樓，卻沒有去車庫開車，而是領著她徑直朝小區里面走去。

王麗止住腳步，警惕道：“沒聽說你們局長住咱們小區啊，你這是去誰家拜年？你不說，我就回家了。”說著她做了個轉身動作。

李明拽住王麗，妥協道：“唉，是去大胡家……”話音剛落，王麗杏眼一瞪，使勁掙脫了李明，扭頭就走。

李明快步趕上，懇求道：“你這是干啥？都快到人家樓下了……”

王麗氣呼呼地說：“大胡和你是平級，憑什么你去給他拜年？再說了，我和他老婆的關系，你不知道嗎？”

原來，李明是單位人事科的副科長，大胡則是財務科的副科長。要說王麗為啥這么恨大胡的老婆，還得從兩年前說起。那天，王麗開車去超市，剛好門前有一個空車位，她正調整著車身，忽然從身后開過一輛QQ車，憑借車型小的優勢，迅速停在王麗看中的車位上。

王麗很生氣，下車與車主理論，那女車主居然嘲笑王麗車技差，王麗反唇相譏，兩人吵得不可開交。事后，王麗才知道那女人的老公正是大胡。大胡替老婆向李明表達了歉意，但王麗一直耿耿于懷。

李明嘆了口氣：“老婆，不就是吵過架嗎？你大度點！年前他們的獨生女出事走了，這個時候咱不能落井下石啊。再說，同住一個小區，又是同事，不去顯得小氣！”

王麗愣了，但還是沒說話，扭頭就走。李明無奈，只好獨自上樓。

大胡家沒有一點新年的氣息，桌上擺了兩盤不知啥時炒的菜，還未動過筷子，屋內一片冷清。大胡的老婆坐在沙發一角不停垂淚，眼睛腫得老高。

李明心下黯然，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打擊實在太大了！他想安慰幾句，卻又找不出合適的話題，正尷尬地坐著，卻聽見有人敲大胡家的門。李明主動起身幫忙開門，只見站在門口的正是王麗，她手里提著一個黑色塑料袋，透過敞開的縫隙看去，里面裝的是一把電藥壺。

李明大吃一驚：大過年的，上門給人家送藥壺，這不是咒人家嗎？看來王麗心中還是有恨啊。他堵在門口，皺著眉小聲道：“老婆，太過分了吧，你這不是往人家的傷口上撒鹽嗎？”

王麗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也不說話，硬是往門里擠。

兩人正僵持著，大胡不知何時來到了李明身后，看見王麗便招呼道：“弟妹也來了，快進屋，陪陪你嫂子去。”

李明急忙接話道：“不進了不進了，家里來客了，她是來叫我的！”說罷他拉著王麗就要走，王麗卻一把掙脫李明，皺著眉說：“我就是來胡哥家送東西的，你要是有事就先回去！”

李明恨恨地瞪了王麗一眼，扔下一句“那我真走了”，就急匆匆地下了樓，邊走邊想：給人家送藥壺，這回你可是挑戰人家的底線了，吃了虧可別怨我！

李明嘴上雖這樣說，心里卻也著急。回到家，他忐忑不安地等了大半天，終于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于是三步兩步躥到門口，就見王麗笑吟吟地走了進來。

李明納悶道：“你們沒有打架？”王麗白了李明一眼，說：“大過年的，誰會給自己找晦氣？”

“那藥壺——”李明不解了，“她真沒生氣？”

“保密！”王麗志得意滿地說。

一個月后的一天傍晚，李明和王麗去廣場散步，正遇上大胡和他老婆。一見他倆，李明就想起了單位里的事——

最近，辦公室主任的位子空了出來。巧的是，單位里符合條件的有兩人，一個是李明，一個則是大胡。按理說，大胡的資歷比李明老，因此他的呼聲更大一些，但不知什么原因，大胡居然主動放棄了升職的機會，李明順理成章地成了唯一的候選人。

李明心懷歉意地問大胡：“咋退出這次競選了呢？”

大胡笑笑：“不是退出，是你太優秀！再說我都年近半百的人啦，不應該為你們年輕人讓讓位子嗎？”

李明由衷地說：“謝謝你啊，胡大哥！”

大胡擺擺手說：“謝我啥？你是憑能力競爭的。要說謝，謝你家王麗才對。”說到這兒他指了指前方正賣力疾走的老婆，小聲道：“你嫂子經過調理又來那個了，我們和省立醫院約好，下月就去做試管嬰兒。我也得加緊鍛煉，把身體調整到最佳狀態才行，哪有精力去當主任呀……”

李明正愕然，王麗的手臂已經緊緊地挽了過來，嗔道：“老公，你老婆是個度量小的人嗎？”

原來，之前李明夫妻結婚幾年也未懷上孩子，便找了個老中醫調理，還買了把電藥壺每天煎藥。后來孩子出生后，藥壺就一直閑置著。大胡的獨生女出事后，王麗雖然對大胡的老婆有意見，但同為女人，深知生養個孩子不容易，同情心上來了，氣也就自然而然地消了。她考慮到大胡老婆的年齡，自然受孕的概率不大，便提著藥壺去了她家，還給她推薦了那位老中醫。

李明驚喜道：“那你為啥不早點告訴我，差點沒嚇死我！”

王麗“哼”了一聲：“瞅你那點出息，誰讓你不相信我的？我呀，這叫‘拜年有喜！”

望著在廣場上疾走的大胡夫妻，李明和王麗會心地笑了。

（發稿編輯：趙嬡佳）

（題圖：張恩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