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上眼睛

吳水群

那年，我7歲，哥哥9歲。白天，哥哥帶著我挖野菜，晚上，我倆睡一張床上，可謂形影不離。

那時候家里窮，一年都吃不上幾次肉，而我和哥哥偏偏都非常喜歡吃肉。媽媽會裁縫手藝，那年的中秋節(jié)前，媽媽晚上熬夜，給二蛋叔做了兩件衣服，二蛋叔是個殺豬的，就送給我們家一小塊豬肉。

豬肉燉上鍋后，滿院飄香，我和哥哥就圍在鍋旁，不住地探頭嗅鼻子。

肉終于差不多熟了，媽媽開始往鍋里放冬瓜和粉條。見我和哥哥嘴饞的樣子，媽媽說：“兩個小饞貓，嘴里都快伸出手了。快拿碗來……”

我急不可耐地拿了一個碗遞給媽媽，媽媽便在一大鍋菜里翻找著，把肉一塊塊夾到碗里。

我端起小半碗肉，放到飯桌上喊：“哥哥！媽媽！快過來吃肉啊！

哥哥拿著三雙筷子坐到了我對面，可媽媽并沒有過來，她沖我倆擺擺手：“你們快吃吧，別管我，我去看看老黃是不是又丟蛋啦……”老黃是我家那只下蛋的黃母雞，媽媽說著就走出了屋子。

我和哥哥拿起了筷子，還沒來得及夾肉吃，哥哥忽然把頭湊近碗，嗅著肉香說：“這肉聞著可真香，可吃到肚子里就啥味都沒有了！要么我們先別吃，閉上眼睛聞一會兒，享受夠了它的香味再吃？”

我立馬同意了，于是哥哥示意我放下筷子，隨后自己也放下筷子說：“咱倆都閉上眼睛，開始！”

見哥哥閉上了眼睛，我也趕緊閉上了眼睛，用力嗅著肉的香味，開始幻想著大口吃肉的爽勁兒……

過了一會兒，我終于忍不住了，問：“哥哥，啥時候可以睜開眼開吃啊？”

“再等一會兒，我還沒聞夠呢。”

又停了一會兒，哥哥終于說話了：“好了，一！二！三——睜眼！”

我睜開眼一看，心里就“咯噔”一下，碗里的肉明顯少了許多，不用問，肯定是趁著剛才閉眼的時候，哥哥偷吃了。

我暗暗怨恨哥哥：你是哥哥啊，咋能耍刁，用這種把戲坑弟弟呢？虧不虧心啊！

然而，我和哥哥都是那種非常沉得住氣的人，因此，盡管我心里對哥哥一百個不滿，也一點都沒有外露，不動聲色地和他分享了碗里剩下不多的肉。

轉(zhuǎn)眼到了小年，媽媽又給二蛋叔家做了幾件衣服，所以二蛋叔殺了豬，給我們家送來一塊不小的肉。媽媽對我們說：“這么大一塊肉呢，今天上午燉肉菜，讓你們解解饞！”

肉菜燉好后，媽媽和上次一樣，給我和哥哥挑了半碗肉，我倆仍然對坐在飯桌前。這回沒等哥哥說話，我先開了口：“咱還和上次一樣，先享受一下肉的香味再吃……”

“好啊，閉上眼睛！”哥哥說著，就閉上了眼睛。

我心中竊喜，決定來個先下手為強，于是悄悄拿起筷子，夾起碗里的肉，盡量不出聲地吃了起來……

我吃了幾塊肉后，趕緊輕輕放下筷子，抹凈嘴上的油，又閉上了眼睛。

只聽哥哥喊道：“差不多啦，一！二！三——開吃！”

我睜開眼睛，看著碗里所剩不多的肉，有些愧疚，也有些擔心，生怕哥哥揭穿我。可哥哥好像沒有看出什么，揮動著筷子說：“吃！快吃啊！”

事后，我一想起那天偷吃肉的事，心里就有些愧疚，但再一想就釋然了：這不能怪我，要怪就怪哥哥，不是他帶頭耍刁，我也不會這樣。歸根結(jié)底，還不都是跟他學(xué)的？

轉(zhuǎn)眼到了大年三十，媽媽又做肉菜。趁著姐姐們不在場，她又給我和哥哥挑了不少肉。今天過大年，鍋里的肉比平常多，因此，給我們夾到碗里的肉也多。

我和哥哥對坐在飯桌前，看著碗里的肉，還是老規(guī)矩，先閉上眼睛聞一會兒肉香味再開吃。

我還在為上次偷吃肉的事愧疚呢，再說今天是大年三十，碗里的肉也多，因此，我決定不再像上次那樣耍刁偷吃，把這個機會讓給哥哥。我這么想著，等哥哥一聲令下，就緊緊閉上眼睛，竭力嗅著肉香。

我嗅著嗅著，腦海里卻開始想象哥哥偷吃肉的樣子，不由得輕輕把閉上的眼睛松開了一條縫……

讓我意外的是，目光蒙眬中，我竟然看到哥哥悄悄地端著碗走向了菜鍋……毫無疑問，哥哥偷吃了碗里的肉，怕我發(fā)現(xiàn)，又偷偷去菜鍋里挑肉了。

我有些憤怒：哥哥啊哥哥，今天的肉可比上兩次多多了，你為啥那么貪心，偷吃了不夠，還要去加呢？

就在我打算不留情面地斥責哥哥的時候，竟然發(fā)生了讓我意外的一幕：哥哥并不是把鍋里的肉往碗里夾，而是把碗里的一些肉悄悄撥回了鍋里……

我瞬間明白了，哥哥根本沒有耍刁偷吃碗里的肉，而是在我閉上眼睛的時候，悄悄把碗里的肉又放回了鍋里。

除了哥哥，我還有三個姐姐，全家一共七口人。父母重男輕女思想很嚴重，再加上我和哥哥排行小，全家人對我倆都很優(yōu)待，有啥好東西總是先給我倆吃。上兩次做肉菜，鍋里的肉不多，媽媽心疼我和哥哥，所以幾乎把鍋里的肉全都挑給了我倆。要說還是哥哥有心，他心疼爸爸媽媽和姐姐們，就在我閉上眼睛的時候，把碗里的肉又悄悄放回鍋里一些，可我卻誤會了哥哥，還怪他偷吃……

哥哥知道心疼媽媽爸爸和姐姐們，我為啥就不知道啊！想起以前對哥哥的誤會，想起自己上次耍刁偷吃，我萬分慚愧……

就在我心里難過之時，哥哥再一次喊了起來：“一！二！三——開吃！”

“開吃！”我強忍住沒讓淚水流出來，跟著哥哥喊了一聲。

“快吃呀！”哥哥舉著筷子催我。

我知道，我不先吃，哥哥是不會動筷子的，于是夾了一塊肉放進嘴里，眼淚也終于流了下來……

（發(fā)稿編輯：趙嬡佳）

（題圖：豆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