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昉

日本是世界上老齡化程度最高的國家之一,也被普遍認為是長達數十年經濟增長表現不佳的國家,因此,相當一部分研究者把日本的“老齡少子化”與其經濟增長“失去的30年”建立起因果關系。有些經濟學家把日本經濟陷入窘境形容為“日本病”,很多發達經濟體具有與“日本病”十分相似的癥狀,甚至因此形成了一個在世界經濟范圍內的“日本化”的概括。
日本學者伊藤隆敏概括的“日本化”,是以下若干特征的組合:實際增長率長期低于潛在增長率;自然真實利率低于零,也低于實際真實利率;名義(政策)利率為零;通貨緊縮或負通貨膨脹率。這與其他文獻中關于世界經濟“長期停滯”的特征概括基本一致。綜合相關文獻的討論,我們可以用“三低兩高”來簡潔概括“日本病”,即低利率、低通脹、低增長以及高齡化、高債務。至于“日本化”,則意味著“日本病”不是日本獨有的痼疾,美國、歐盟等發達經濟體,同日本經濟一樣病入膏肓。
人口老齡化對經濟增長具有顯著的負面影響。日本是世界上生育水平最低和老齡化程度最嚴重的國家之一,近年來總和生育率僅為1.37,60歲及以上人口的占比高達34.3%,總人口也已經連續10年負增長。這些人口轉變引起的經濟后果,幾乎無一遺漏地反映在過去30年乃至更長時間的日本經濟發展歷程中。反觀中國,其人口轉變具有后發先至的特點,已經在2010年經歷了第一個人口轉折點,預計在2025年前后迎來第二個人口轉折點。2020年,中國的總和生育率僅為1.3,甚至低于日本。這意味著在當前乃至未來很長時間里,中國都要應對人口老齡化對經濟增長的巨大挑戰。
根據聯合國的數據,日本于1990-1995年間經歷了第一個人口轉折點,即15-59歲勞動年齡人口到達峰值,隨后轉入負增長;1995-2019年間,15-59歲勞動年齡人口以年平均0.7%的速度減少。進一步到2009年,日本經歷了第二個人口轉折點,即總人口到達峰值并進入負增長時代;2010-2020年間,日本總人口以年平均0.6%的速度減少。
歷史經驗表明,日本經歷的第一個人口轉折點和第二個人口轉折點,分別以不盡相同的方式對經濟增長產生了負面影響,并且在經濟增長受到抑制的特點上留下痕跡。
由此,我們可以得出關于日本經濟長期停滯的基本邏輯,即人口老齡化是日本經濟增長減速的基本原因,并在不同的轉折點上帶來不盡相同的沖擊類型。
第一個人口轉折點造成潛在增長率降低的主要原因,是傳統增長源泉不再能夠支撐既往的增長速度,因此,如果沒有其他增長源泉接續,經濟增長就會產生一個斷崖式的減速。
從宏觀經濟政策層面看,日本政府的決策者從一開始就沒有認識到增長減速的供給側根源,反倒實施了大規模的刺激政策,從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兩方面傾注資金,造成了流動性泛濫。
政策誤判導致的宏觀應對與相應的微觀反應相結合,造成日本經濟的巨大泡沫及至最終破裂,是一個我們所熟知的故事。隨著人口紅利消失而發生的經濟增長減速,原因在于單純依靠資本和勞動要素的投入不能支撐必要的增長速度。這時,如果全要素生產率不能相應提高,正常的增長減速就會演變為長期的增長停滯。
應該承認,在“失去的10年”中,日本的勞動生產率有所提高,也對經濟增長做出了適度的貢獻。但是,這個勞動生產率的提高主要是資本深化的作用,沒有全要素生產率的支撐,注定是不可持續的。日本經濟陷入長期停滯的根本原因,正是由于全要素生產率不僅沒有抵消其他增長因素的負面效應,自身反而陷入停滯甚至負增長狀態。
經濟高速增長時期的日本,是世界重要的制造業中心,也是經濟學家所謂東亞“雁陣模型”的早期領頭雁。在經歷“劉易斯轉折點”之后,日本的制造業增長便進入徘徊期,勞動密集型制造業以“雁陣模型”所描述的形式逐漸轉移到其他東亞經濟體。日本制造業增加值在GDP中所占的比重,在1970年達到34.1%之后開始下降,到2016年只有21.0%,導致日本產業結構發生相應變化。20世紀90年代以來,日本經濟增長大幅度減速的同時,制造業的顯示性比較優勢指數(日本制造業出口占比與全球同一占比的比率)也在徘徊中趨于降低;相應地,制造業乃至工業的就業人數相對減少,工業與服務業就業人數的比率趨于降低。
更有甚者,日本在總人口趨近于峰值乃至跨過峰值進入負增長的過程中,其社會總需求對經濟增長的制約效應日益顯現,經常使已經顯著降低的增長潛能不能得到發揮。
從日本經濟的不健康表現(“日本病”),可以一窺發達經濟體普遍面臨的長期停滯病癥(“日本化”)。與此同時,由于人口老齡化,日本經濟從當年“高速增長明星”變成如今“長期停滯典型”的經歷,也為包括中國在內的面臨老齡化風險的新興經濟體提供了前車之鑒。
按照現價美元計算,2019年日本的人均GDP為40247美元,比世界銀行定義的高收入國家門檻水平(12535美元)高出2.2倍,相當于高收入國家平均水平的90.2%。從人均收入、教育和健康等因素綜合衡量,2019年日本的人類發展指數高達0.919,在全球排第19位。由此人們不禁要問,既然日本已經實現了高度的現代化,人類發展指數水平也如此之高,何以要將其視為包括中國在內的發展中國家的一個反面教材?毋庸置疑,日本作為一個后起工業化國家,其經濟趕超的成就曾經引領了著名的“東亞奇跡”,確有諸多有益的經驗可供新興經濟體借鑒。然而,日本在經歷兩個重要人口轉折點的過程中,遭遇供給側潛在增長率下降和需求拉動增長能力弱化的挑戰,在政策應對中有得也有失。特別是中國經濟已經感受到日本經歷過的增長減速等壓力和挑戰,增進對于日本前車之鑒的理解,有助于中國在下一步發展中少付學費。
中國自改革開放以來,也經歷過二元經濟發展的過程,通過收獲人口紅利實現了高速經濟增長。隨后,中國經濟經歷了一系列與日本相似的轉折點,卻具有明顯的“未富先老”的特征。也就是說,中國以比日本低得多的人均GDP水平,經歷或者將經歷每一個類似的轉折點。從人均GDP水平(2010年不變價格)來看,中國在2004年跨過“劉易斯轉折點”時,人均GDP僅為1960年日本經歷同一轉折點時的28.7%;中國在2010年跨過第一個人口轉折點時,人均GDP僅為日本在1993年跨越同一轉折點時的11.6%;中國將在2025年前后跨過第二個人口轉折點,根據對潛在增長率的預測,屆時中國的人均GDP也僅為日本2009年經歷同一轉折點時的25.5%。
由此得出的結論是,如果說日本經濟發展所遭遇的前述所有問題,歸根結底在于其進入高收入階段后,未能突破老齡化制約下的經濟增長天花板,因而陷入一個高收入陷阱的話,中國目前乃至今后更長的時間里所面臨的挑戰,則是如何在未富先老的條件下,保持經濟增長長期可持續,以便突破(高收入)門檻效應,避免陷入“中等收入陷阱”。
(摘自《日本學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