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一半活了一半

陳漠

水滲過喉嚨的時候，帶著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曬熱了的鐵銹。一小口一小口抿著，馬修在心里計著數。等看到拉尼婭從樓梯下面一步一步走上來，馬修·奎德已經喝了兩百七十毫升。

在這種天氣下爬了這么久的階梯，拉尼婭實在走不動了，氣喘吁吁。接過馬修遞過來的水壺，猛灌了幾口，然后坐在平臺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好一會才說出話來：“有病！”

“我真的有病。這鬼天氣，還來爬塔拉高地，我又不是那些有錢人，賽連木！”

馬修饒有興趣地看著拉尼婭罵街，“可這也是你提議的，你說你那個閨蜜說這里發生了事件，就在上次額蘭班節”。

拉尼婭繼續氣喘吁吁地罵街：“我中了邪了！這關我屁事，她就是隨口傳八卦，我非要告訴你，還答應陪你來看，我真是！”

“別罵了，你們有一句話怎么說的？來都來了……”馬修難得露出了笑容。

拉尼婭站起身來，氣哼哼地把水壺扔回給馬修：“走！”

這鬼天氣的確不適合來爬塔拉高地，即使是那些有錢人——小布爾喬亞們也是在額蘭班節的夜里才來這兒，更何況他們有更好的裝備，而且還都不用自己背。塔拉高地說是高地，但實際上是鋼鐵層層堆疊的高臺，像是什么巨大建筑拆除之后留下的腳手架。

“你說他們為什么要在額蘭班節來這里？”馬修抬頭望著看不到盡頭的鋼鐵階梯，很郁悶地問。

“我怎么知道，瘋了唄。”拉尼婭沒好氣地回答。

“你不也是洛倫人嗎？和你閨蜜一樣。”

“她是。我不是。”拉尼婭依然氣哼哼的。洛倫人是城中精英對自己的稱呼，可拉尼婭知道自己從來也不是洛倫人，即使她和瑞秋一樣上過大學，并且是好朋友。洛倫人不是由教育水平決定的，真正的洛倫人能夠一眼看到你骨子里的卑微基因。

還沒等拉尼婭想清楚怎么向馬修解釋這一切，馬修突然打斷了她的思路：“你看，這里……”

拉尼婭把眼光投過去，那邊是一片起伏的緩坡，在一叢鋼筋的旁邊，有著一個小小的、灰色的立方體。圍著這個立方體轉了幾圈，拉尼婭宣布：“這是一個碑，墓碑或者紀念碑什么的。”

馬修有點沒反應過來，“紀念碑？有人在這里紀念什么？塔拉高地的半山腰上？”

“誰知道呢？”拉尼婭撇撇嘴，“也許有人死在這兒，也許有人在這里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總之后來有人覺得需要紀念這事，就在這兒焊了一個碑，這個方塊就是碑。”

“為什么沒有字？總該有點什么R.I.P什么的吧？”

“人的事情很難講的，也許不想讓人知道這人是誰，也許有仇家，也許就是免得麻煩，刻字可是很麻煩的。”

拉尼婭用腳踢了踢立方體旁邊一束植物的殘骸，“諾，有人來看過他，很久以前，這是絨球雛菊……或者羅加洛雛菊，隨便吧……”

馬修盯著這個灰色的立方體和旁邊那幾支干枯的植物枝條看了一陣，蹲下身，撿了三塊廢鐵塊，在“碑”前面壘成一個三角堆，舉手合十。

拉尼婭看著馬修的舉動，有點不以為然：“我怎么不知道你信這個？”

馬修轉身在緩坡上找了塊稍微干凈的地方坐下：“再歇一陣吧……我不信這個，但遇到了就做點什么吧。”

拉尼婭卻沒坐下，抬頭看著頭頂無窮無盡的鋼鐵階梯，沉默了好一陣，突然開口說：“你知道嗎，仁清街也有這樣的碑。”

“在42層或43層，我記不清了，有一片外人很難找到的區域，我們叫做囤積區。那里堆滿各種亂七八糟的垃圾，那可是小孩子的天堂，我知道起碼八條可以從其他樓層爬到囤積區的通風管道。”

“有一陣聽說那里面有鬼，搞得我們都不敢去了，后來又聽說鬼被抓住了，叫大喬治。”

馬修大為驚訝：“鬼還有名字？大喬治？

聽上去像黑幫一樣。”

“沒錯，大喬治，喬治·希爾。”

馬修明白了：“原來是他。”

“是的，就是他，”拉尼婭還是盯著頭頂的階梯和天空，“然后就有人在那兒立了一塊碑，大家都叫做大喬治遇難處，你只要出十塊錢，就會有人愿意帶你去看。”

“十塊錢……”馬修簡直無語了，“文獻重建運動的創始人就值十塊錢？”

“并沒有確認他就是創始人，但他在那兒被抓住正法倒是真的。可又有什么用呢？現在誰還在乎文獻？知識？文明？人類？”

馬修張了張嘴，想辯駁這種消極的說法，但又發現這并非自己所長，最后只能搜索了一下自己腦中的信息：“那時候我還在實習，聽說為了圍捕他也犧牲了不少警官。”

“大喬治可不殺人。”拉尼婭停了停，又補充道，“至少不在現實中殺人。”

“不在現實中殺人。這倒是有趣的說法。”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近處突然響了起來。

“誰？！”馬修直接彈了起來，而拉尼婭還完全沒反應過來。一個老年男人就站在離他們十米遠的地方。“別緊張，我沒惡意，聽你們聊天挺有意思的。”疤臉老頭咧開嘴笑，露出幾顆被粗糲食物損壞的牙齒。

馬修仔細盯著這個人，“你是誰？你住這兒的？”

疤臉老頭低頭放下一支不知什么名的野花，看見了馬修之前堆的鐵塊，“如果說是住這兒的話，那也沒錯，從太陽消失的第二年開始的吧，也不知道有多久了”。

塔拉人。原住民。當地向導。或者隨便什么。馬修松了口氣：“這是你朋友？

抱歉，我們只是路過，沒有想打擾。”

疤臉老頭扯緊了身上的布片，低頭盯著那個立方體：“算是吧，沒事，你們有心了。你們這

是要登頂？去干嗎？額蘭班節可已經過了。”

“嗯……上去看看……”馬修想想了，決定還是直接問：“聽說上次額蘭班節，有人在上面出事了？”

“事情嘛，年年都要出。”疤臉老頭并沒有什么反應，“洛倫人喜歡。他們的命比我們貴，也比我們便宜。”

拉尼婭問道：“你能帶我們上去看看嗎？”疤臉老頭盯著拉尼婭看，又盯著馬修看，好一會才回答：“我老了，爬不上去了，賺不了那個錢。”說完，又顫顫巍巍地轉身離去，嘴里小聲地念叨著什么。

目送著老人消失在廢鐵叢中，馬修和拉尼婭面面相覷。“他在念叨什么？”馬修問道。

“死了一半的人，活了一半的人……

我能聽懂……是我們那兒的方言……”

拉尼婭覺得背心都是一片涼。

馬修沉默了一下，問：“還上去嗎？

要是你爬不動，或者有別的什么想法，我們可以回去。”

拉尼婭把手里的攥著的一根鐵枝狠狠地扔在地上：“上去！管他的！來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