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力量

看朋友寫媽媽，說她是一個始終處于平衡狀態的人——我媽媽也是這種波瀾不驚、情緒特別穩定的人。恬淡的人，有一種是內心像素低，感受力弱，所以水波平靜，媽媽不是的，她是對自我形象和情緒的管理能力好，我從未見過媽媽在情緒的峰值上，進入理性的空白地帶，失言、失態之類的。

外公外婆去世，媽媽在葬禮上也只是小聲啜泣。后來有一天半夜，我聽到有人在哭，從床上爬起來，才發現是我媽，她喝光了家里的一瓶酒，吐了一地，淚流滿面。那是我記憶中留痕最深的一次，媽媽僅有的情緒的外溢。

媽媽展現給我的，一直是一種平靜內斂的力量感。

這對我的審美影響很大，包括寫作時，我都會不時提醒自己：行文慢一點、落筆穩一點、意涵埋深一點。

猶記得，有一年，媽媽出門之后回來，說風大，嘴角麻，因為她有高血壓史，我終是不放心，帶她去做CT，結果是腦梗初期，需要立即住院治療，我們匆匆回家，收拾隨身衣物、拿錢、安頓爸爸和女兒皮皮，如此慌亂的時刻，我媽依舊從容不迫地從角落里翻出一個塑料袋，里面裝了幾片面包，她說是不新鮮了，如果她不在家，家里沒人吃那種面包，它就會發霉，得帶到醫院吃，免得浪費。出院以后，媽媽特別高興，急不可待地想給我們做飯，她覺得家人好久都沒有好好吃飯了，那天她的菜切得很粗大，我想：“媽媽是個腦梗病人啊，肢體不是很有力。”

說到媽媽，對著電腦就能掉下眼淚。

看到日本繪本作家佐野洋子筆下淡然處世的大白貓，還有《人生果實》里云淡風輕的那個老太太，我就會想到媽媽。她總是微溫，沒有沸騰，也沒有冰點。有時，我激動萬分地對我媽說一件高興的事，歡樂從我口中汩汩流出，我媽微笑看著我，說“嗯”；又有時，我急切地述說著我的委屈，我媽看著我，還是“嗯”。但這一聲“嗯”里，又包含著太多的意思：聆聽、贊許、憤憤……我被這聲“嗯”很快地熨平了心里的皺紋。

靠近媽媽，我就很安心，生活和寫作狀態也好——我這種高度敏感的人，很容易緊張收縮，而她會幫我旋開過緊的螺絲、撥回情緒水平面。教育學心理專家陳默老師說過，對孩子最有好處的，是做一個情緒穩定的媽媽，我媽真是以身教實踐了這句話。其實，在任何關系中，一個人無意間散發出的寧靜平和的氣場，對關系的維護，都比灼熱的言愛、示好要有效。

媽媽沒有熱烈地表揚過我，她總是說“自己的孩子不能夸”，她也沒有痛罵過我。不管好壞，她總是對我直陳事實，分析利弊，不摻雜情緒，更不強壓我低頭，所以我也沒有被教訓的屈辱感，不會生出抵觸心，繼而大家就能樸素地就事論事了。但凡重大的人生選擇，我媽的態度都很簡單：“主意你自己拿，因為只有你才知道你自己想要什么，我會盡全力支持你。”

有朋友給我送了一本《三十三年夢》，我非常喜歡里面寫天心和盟盟相處的段落。天心找了個離盟盟最近的咖啡館寫作，這樣盟盟一下課，她們就能去玩，“原來我和她的關系是玩伴啊”……今天去圖書館借書，路過一鳴奶吧，買了個飯團當早飯，突然想起皮皮上幼兒園時，每天放學，我刷卡進校門，在班級門口，就可以遙遙地看見皮皮等候我的小身影。一看見我，皮皮立刻飛奔過來，我牽著她肉乎乎的小手離開，我們去三條巷的那家一鳴奶吧買飯團，分著吃，順便分享一天各自經歷的瑣事——那是我每天都很期盼的快樂時刻。雖然只是分開了七八個小時，可還是一場盛大的重逢。

我和媽媽，就像兩個好朋友，我和皮皮，似乎也是這種關系。當然朋友也未必全然信息對稱，像很多憨厚老實的人一樣，我媽僅有的缺點，除了囤積癖就是幽默感比較弱，我和皮皮聽了哄然大笑的笑話，轉述給她，她也只是“嗯”。

唯一一次見她笑得極為開心是有年給外公上墳，我去找人問路，轉身時因為有個石塊擋著，摔了一跤，我試圖站起來，結果又摔了狗吃屎，我很尷尬，我媽卻笑得前俯后仰……我對皮皮說，難怪古人要彩衣娛親，原來老人家的笑點，就是看人踩了香蕉皮摔跤的那種易消化的笑話，不過為了博你外婆笑一下，我也不在乎了。

（摘自“黎戈”微信公眾號，豆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