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凱的稻草人

湯素蘭

一

稻草人一般是由農民親手扎的。稻草人其實只是一把稻草而已，它們沒有鼻子眼睛嘴巴，更沒有心。

這個稻草人有點特別——它不是農民扎的，而是一個一心想考美術學院的學生扎的。他叫小凱，是農民最小的兒子。

考上美術學院是小凱的夢想。但要實現這個夢想并不容易。考美術學院需要很多錢——先要跟老師學習畫畫，然后要到一所又一所自己喜歡的學院去參加考試；考上了，還需要錢繼續學習，去世界各地看畫展、逛美術館。這么高昂的費用不是農民家庭能負擔得起的。

小凱知道，父親沒法供自己去實現夢想，他得自己行動。所以，當父親讓他扎稻草人的時候，他用稻草搓成繩子，扎了一個特別結實的稻草人。這個稻草人跟小凱一般高，頭戴草帽，腰上掛著魚簍，手里還拿著一根釣竿，像個武士一樣威武地立在田野里。在稻草人胸前，小凱留了一個小窗口，因為他將要在里面放上一封信。

小凱用珍貴的永不褪色的油畫顏料，給稻草人畫了嘴巴、眼睛、鼻子。他把它立在田野里，在它心口放了一封信——寫給父親的信。信中，他告訴父親，他要離開這片田野，去追尋夢想。他將一邊打工掙學費，一邊學畫畫，他讓稻草人看守父親的莊稼，也代替自己陪伴父親。

所以，從一開始這個稻草人就與眾不同。它是有眼睛、鼻子和嘴巴的，它也是有心的——當農民把信取出來讀，讀出眼淚的時候，稻草人空空的心里是有感受的，它感到了難過。

二

每一片田野都有許多居民。

稻草人附近的田埂下住著一只田鼠；田野中間的一個稍微隆起的土丘上住著野兔媽媽和三只小野兔；鵪鶉和斑鳩把窩做在田角邊的草叢里；麻雀和燕子住在村莊的屋檐下，但它們來得最多的還是田野里，蹲在電線上嘰嘰喳喳聊天；喜鵲和貓頭鷹住在村邊的大樹上，但它們也經常光顧田野，加入大家的議論。

田野里還有黃鼠狼，不過黃鼠狼神出鬼沒，和誰也沒法成為朋友。

那天早晨，田鼠從洞里爬出來，第一眼就看見了小凱的稻草人。它對正在田埂上挖野菜的野兔說：“嘿，野兔媽媽，早上好！你看到這個稻草人了嗎？

這家伙個子可真高！”

“田鼠小姐，早上好！是啊，它跟別的稻草人很不一樣呢！”野兔說。

這時，頭頂上方傳來一個聲音：“野兔媽媽，田鼠小姐，早上好！”聲音顯然是稻草人發出來的。

野兔和田鼠都吃了一驚：“你會說話？”

“它有嘴巴，當然應該會說話。但它沒有腦子——我從上面看得清楚，它腦子里盡是稻草，它也沒有心——它的心是空的。”一只喜鵲坐在電線上，喳喳地說。

貓頭鷹也飛來了。一看到貓頭鷹，田鼠嚇得立馬鉆進洞里去了。雖然貓頭鷹說過，只要田鼠不糟蹋農民剛播下去的種子，就不會抓它。

貓頭鷹說：“它確實沒有腦子，但不管對誰來說，重要的都不是腦子，而是智慧，我們要學會把智慧裝在腦子里。”

“我如何才能學到智慧呢？”稻草人問。

“要足夠長的時間，甚至一輩子。”貓頭鷹說。

“它不會有太長時間的。稻草人都熬不過冬天，它們在秋天就會被雨淋壞，在冬天會被北風撕碎。”喜鵲說。

“它看起來很結實，還有一頂大帽子，也許能熬過冬天。”貓頭鷹說。

三

此時，正是春天，田野里剛播撒了谷種，一顆顆谷種被水浸漲得飽滿，馬上就要發芽了。

第三天一早，一只麻雀飛到稻草人肩膀上，在它耳邊說：“你是這片田野里最帥的稻草人！”

稻草人很高興，把身子挺了挺，好讓自己顯得更帥。

“你看，你有魚簍和釣魚竿，原來你是個漁夫呢，漁夫就應該到河邊去釣魚啊！”麻雀說。

就在那只麻雀跟稻草人說話時，其他麻雀都飛落到田里，啄食起谷種來。

田鼠小姐牢記著貓頭鷹的話，種子是不能偷吃的，因為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等到秋天，農民豐收的時候，它才可以貯藏一些遺落的稻穗做糧食。田鼠看到麻雀們在啄食谷種，稻草人居然一點也不管，便大叫起來：“稻草人，小凱把你放在田野里，可不是讓你去釣魚的，是讓你守護農田的！”

經田鼠一說，稻草人這才了解到自己的使命。于是，它揮舞起釣魚竿，揮得呼呼響，把麻雀們趕走了。

如果說之前它確實是沒有腦子的，那經歷過這件事，它腦子里有了一點東西，那就是自己的使命。

它還明白了一點，別人說的甜言蜜語，也許并不是真心的。

它是一個很能吸取教訓的稻草人。從這以后，不管誰再說什么，它都沒有疏忽過自己的職責。

夏天的一個傍晚，忽然起了一陣暴風雨。有經驗的鳥兒們都在暴風雨到來之前回巢了。但是，一只小畫眉卻被風雨吹得跌跌撞撞，在田野里迷失了方向。它看到田野中間高高大大的稻草人，就飛到它的帽子底下躲了一會兒雨，再后來，它看見稻草人心里的那個洞，就躲進去了。

畫眉鳥在洞里做了個窩，還下了四只淡綠色的蛋。

四只鳥蛋孵出了四只小鳥。

整個夏天，小鳥們都在稻草人的心里歌唱。直到小鳥們羽翼豐滿，學會了飛翔，鳥媽媽才帶著小鳥們離開。

稻草人的心里又空了，但這一次，它并不傷心，因為畫眉們飛到更高的樹上去做窩、唱歌了。它們還會經常回來看它，而當它們在田野上空飛過的時候，它能分辨出它們的歌聲，心里涌起和聽別的鳥兒們唱歌不一樣的感受，好像它們都是自己的孩子。

每當此時，它還會想起小凱。小凱去哪里了呢？

它看到小凱的父親來田里干活的時候，常常會停下手中的工作，愣愣地盯著自己看，看一會兒，又把眼睛投向田野的盡頭，投向看不見的遠方。

稻子收割后，其他稻草人有的倒了，有的被農民收回家去了，只留下兩根木棍準備來年扎新的稻草人。只有小凱的稻草人還站在田野里。

四

冬天來了。

第一場雪紛紛揚揚落在稻草人的頭上、身上，它并不感到冷，身上的雪積得越厚，它反而越溫暖，像是雪花為它披上了厚厚的外套。

它胸前的洞，現在總是滿滿的，那些在風雪中迷路的，或者受了傷的鳥兒，都會在這里逗留，等天氣暖了、傷養好了，再去它們想去的地方。

冬天的日子，對于田野里的動物來說，就不那么好過了。比如野兔一家。附近的野菜已經挖盡，野兔媽媽不得不去更遠的地方找吃的。有一天，野兔媽媽出門時，被黃鼠狼抓住了。它拼命掙扎，但是，黃鼠狼死死咬住了它。

稻草人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一開始，它被嚇傻了。幸好田鼠小姐看見了，它拼命大叫：“快用你的釣竿打黃鼠狼！快！快！”稻草人回過神來，它毫不猶豫地揮起釣竿，朝黃鼠狼狠狠抽去。黃鼠狼被打得嗷嗷叫，不得不放開野兔，倉皇逃命。

寒冬過去，春天降臨，稻草人還站在田野里，還是那么精神。現在，大家都稱它為“田野衛士”，它不只守護莊稼，還守護著動物鄰居們。

鳥兒都喜歡唱歌給稻草人聽，給它講它們在遠方看到、聽到的故事。田鼠小姐每天給稻草人送花，把花朵插在稻草人的草帽上，它說每朵花都代表大家對稻草人的感謝。

一天，一個攝影師來田野里拍照。他拍了電線桿上的燕子，拍了吃草的野兔，拍了從一叢雛菊間探出腦袋的田鼠，還拍了稻草人。

攝影師本來沒打算拍稻草人的，但是，稻草人戴的花草帽太引人注目啦，他就為稻草人拍了一張照片。

這張照片引起了一家城市公園的注意——他們想在公園里布置一些卡通人物供孩子們拍照，既要環保又要有趣、獨特。他們看中了這個稻草人。

于是，有人拿著照片過來，挨家挨戶詢問是誰扎的，他們猜想這人一定是個藝術家，他們要請他去扎很多很多稻草人擺滿兒童樂園。

他們找到小凱家，小凱的父親給小凱打了電話。

小凱回來了——他為兒童樂園扎了各式各樣的稻草人，接著，因為那些出色的稻草人，美術學院破格錄取了他！

好消息傳回村子，稻草人的兩個嘴角都笑得往上翹起來了。現在，它的腦子里已經有了不少智慧，這是毫無疑問的。它已經從一個普通的稻草人變成大家喜愛的“田野衛士”，從一個普通的稻草人變成了藝術家小凱的第一個“作品”，這是大家都知道的。

（摘自《兒童文學·經典》2020年第11期，本刊有刪節，稻荷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