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將至（組詩）

胡茗茗

害 羞

芍藥在花池里害羞

青姑娘被二丫頭盯著害羞

隨筆被日記盯著害羞

裝著不經意的時候，詩在害羞

星星停在它最亮的小時候

殘茶停在它最好的溫度

我終于停在我醒著的狀態

這很重要，眼淚很重要

我終于克服了我的

——不害羞

大雪將至

最后的紅果子尚在枝頭

對于一根經過上一季冬天的枯枝來說

當苦寒來臨，沒有一場折斷是無辜的

春夏潦草，秋冬張皇

我攜帶軀殼來至山頂

當雪花透過指間、頭頂，順勢而下

才發現沒有一處不是暗疾、明傷

不被善待的事物實在太多

我沖進草的腳踝、巖石的鎖骨

沖進大海心臟，鷗的翅膀與閃電眉心

縫合術、摘取術、疏通術、接骨術

我看到剝落……剝落

大雪啊，在你沖刷一具見過不過的肉身之時

為何蓄滿沉積的雙眼會淚流不止

我知道結果，但需要一場雪的隱喻

用潔白壓住一切，并給出答案

大雪將至，命令萬物壓低喉嚨……

與石頭

我將半生之力用在流水上

猛回頭，徒具其形，身體里的水

也越來越少

沿途的風景，無憑無據，幸好有你

是我藏在微風里的歡喜

是一眼望去的蒼穹

星河滾燙，星河冰涼，都是人間石頭

左胸也是

以為彎彎曲曲繞過的，也是

我們終其一生熱愛流水

最終活成了各自的石頭

我 愛

我愛所有一起健康、歡飲、慪氣、發胖的夜晚

愛我寫下的部分詩行。在我還沒寫出最好的時候

我的乳腺請你別疼，偶爾也不行

在這個時候，我的老心臟請不要絞痛

你要打起精神來追追那個老魂靈

親愛的蟲蟲，去年此時

我還可以隔著鐵門遞給你餡餅

親愛的海棠，我會把絲絨口紅留到谷雨

石家莊的詩人兄弟們啊，此刻

我在窗簾背后想念我們約好的局

想念熱鬧的街道機場，雖然它安靜的樣子也美

想念大大小小的快遞包裹，店鋪的大門

都打開吧，你們閉合的樣子讓人傷心

我習慣于習慣的城市，也緊張于

它的緊張

此刻，我忽然安靜于它的寂靜

中午，蘇菲從鐵門外遞進排骨和蔬菜

冬瓜皮格外堅硬

面條柔里帶韌

大蔥比平日里越發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