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高粱熟了

‖紅線女（重慶）

1

這樣面對故鄉，我的高粱就有了自己的語言。

她給予我的，在詞語中生長。

仿佛星星離得很近，月亮沒有陰晴圓缺，以至于我必須相信，她曾經戀愛，結婚，生兒育女，并把她的子孫，安放在大地的每個角落。

我更愿意相信——

她是來自幾千年前的某個夜晚的一粒小小的籽，不小心被風吹落，掉在大地深處；又一不小心，就在老家的門前，生了根，發了芽，并長成了高粱的樣子。紅紅的，高高的，被奶奶厚實的大手收割時，還一漾一漾的。

2

是的，當星光紛紛飄飛到這里，她就結集了所有的子孫，站成了一片又一片高粱的森林。讓我看清了瞬間和永恒，在一條叫長田的河流的脊背上穿行。

那最高的一株高粱，高出了其他高粱。她的穗，是金紅的，像扁圓扁圓的米粒。我仰望她時，天空就飛起了許多白云，白鷺就藏在其間。有時向我們眨眼，有時朝我們揮手。

已經太久沒有這樣安靜了。

假如再堅持仰望一會兒，或許我也能長出褐色的根，深深地扎進土里。不動搖，不妥協，長出甜甜的高粱稈，長出大紅大紅的高粱米。

3

我知道，有故鄉的人是幸運的。

盡管少年時代的夢想如今已被高粱覆蓋。

那高粱地啊，比我的故鄉還長，鋪滿生活的沙子。老家的房子啊，堆滿了兒時的記憶，被回憶追趕，也追趕著時間的流水。

4

而我走了那么久，卻從未離開。

是的，從未離開。

假如，給我們足夠的時間，這些成片的高粱，一定會借助太陽的光芒，照亮我所有的背影，不管那些背影曾經多么趔趄，多么灰暗。

這里的高粱們整夜醒著，被敲打，被揚起，被翻滾，被釀造，被整碗整碗地端起，喝下，再端起，被整壇整壇地封存起來，如深刻的海洋，愛的海洋。

5

我是愛您的，奶奶。

如我們的酒意，一次又一次被時間突圍。村前的槐樹忽然停下來，一直不肯老去，如婀娜多姿的奶奶您曾經的樣子。

6

我們借著酒意，從一個地方抵達另一個地方。我們總在尋找，那引導我們活著的力量。

一定有一個早晨，空氣略微潮濕，光線稀薄，看上去怎么都不閃耀。有一滴眼淚，從葉尖滴落，再繞過老屋后面那片高粱地，停留在古老而又年輕的核桃樹下。

我就是那個年輕的女子，靜靜地站在成片成片的酒壇中，做著寧靜而深紅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