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山：打開的時間之書

‖楊建虎（寧夏）

1

要寫下這些奔跑的、燃燒的石頭——

當綠皮小火車穿越賀蘭山之側，一塊塊石頭恍若撲面而來，此起彼伏的陽光、干渴的樹木、炙烈的沙灘，都在陪著我穿行時間的隧道。

風從賀蘭山吹來，輕叩大地之門。

迎風而立的人，被一座山的神話吸引。

踏破賀蘭山缺，荒野的風聲，愈來愈大。蝴蝶飛在山下的果園，泉水從山谷流出，賀蘭山蒼涼的軀體蜿蜒伸展。賀蘭山巖畫，更是風中傳閱的詩篇……狩獵、征戰、交媾、祭祀、舞蹈，怪異而古樸的構圖中，各類象形符號詮釋生存的信息，呈現人類的神奇夢想！

仰望賀蘭群峰，大風打開神秘的經卷，我在山中行走。我讀千年萬年的風起云涌和世事沉浮，搜尋一個民族的秘史和傳奇……

2

每次去賀蘭山看巖畫，我會看到一只只巖羊在懸崖峭壁奔跑，這是多么讓人驚喜的畫面——

巖羊和巖石的顏色如此接近、相融，它們跳躍的身姿快捷而輕盈，給堅硬的石頭留下無限歡愉。

一只只巖羊，擁有自由的牧野，它們于山間的奔跑，與緩緩流動的清亮的溪水暗暗契合，使隱約的山巒顯出生動的部分，似要得到某種幸福的償還。

這些可愛的精靈，不再馱負沉重的事物，于藍天白云下，成為最美的風景。

這時候，我會因巖羊愛上布滿石頭的山巒，這里有我抑制不住的沖動和歡喜！

3

賀蘭山，當所有的風吹向你，你就是一道堅硬的屏障，更像一匹駿馬，傲立在西夏古城的身旁。你寬闊的軀體，阻擋來自西伯利亞的寒流，更像一把石劍，割斷騰格里沙漠和烏蘭布和沙漠的侵擾。

翻開厚厚的地質史冊，我要搜尋賀蘭山黑石頭的來源。煤，一個黑黑的詞，在陸生植物的大量堆積中，經過菌化、煤化，最終帶來了火焰和溫暖！

漫步于石炭井文旅小鎮，遺留的廠房、機器、煤堆間，依然有堅硬、炙烈的光線鋪灑開來。長長的峽谷中，流淌著清亮的小溪。似乎沒有鳥鳴，溪水的兩邊，有掛果的杏樹和沙棗。駐足于此，我想，我要寫下的煤炭和鋼鐵，已被賀蘭山下涌出的汩汩清流和茂盛的草木遮蓋！

4

石炭井的夜晚，月亮高懸于星空。

月光與曠野之間，記憶之河流淌。曾經沸騰的歲月，人們與煤為伍。大漠荒野深處，天上無鳥飛，地上不長草，風吹石頭跑……而大規模的工業遷移，帶來片片煤海翻滾，鋼鐵于火中錘煉，烏金成品牌的標志。火熱的時代，人們聽從風的指令，尋找理想的升騰。

當烏云遮蓋星空，我在雷聲滾滾的夜晚已然失眠。窗外的樹葉被貿然而來的雨點打疼，雷雨占領空曠的礦區，而你，已在仰望星空的意境里入眠。窗外模糊的燈光陷入迷茫的大海。

這雨夜中的礦區，遺留的廠房、機器、煤堆，卻給我帶來隱隱的疼痛。曾經十多萬人的住地，如今只剩下幾百人在留守。想當年，多少人為了投身三線建設離家出走，他們帶著夢想和希冀，來到這里。多年后，在獻出青春和血汗后又分崩離析。一個個家庭的遷徙、組合，一樁樁愛情的多彩上演，一個個生命的綻放與隕落，生死之間，演繹了多少悲歡離合……這一切，構成了這片土地上的悲壯傳奇，永不熄滅！

5

賀蘭山下，黃河水蜿蜒而過，留下遼闊的濕地和翱翔的鳥群。

在天河灣，田野與河流相擁，林木蔥郁，滿目蒼翠。無邊的綠色掩映河水，天鵝與白鷺翻飛……一條大河，淹沒了多少人間故事。洪泛平原、永久性淡水湖、草木沼澤、輸水河和稻田，一起構成廣闊濕地的多種類型。

我在黃河濕地邊行走，追尋中華傳承與大河變遷的交響，萬丈霞光鋪滿水面，顫抖、晃動、燃燒，一輪落日，緩緩進入山水之中，隱沒多少愛恨和世事。

天河灣，一個美麗的名字，在金岸銀灘的交錯變幻中，有了無限的溫婉。當一彎漲潮的月亮升起，天野遼闊，留下皎潔的面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