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光記（組詩）

丁小龍

時間的形狀

譬如此刻，在風中搖擺的白色短袖中，

我看到了時間的形狀，也看到了自我的空無。

每完成一篇小說，我的世界就要經歷一次重建——

我可以在廢墟中找到每一個碎片，

卻無法拼湊出完整的鏡子。

在通往時間的航行中，我既是旅客，又是船長。

我記錄下了沿途風景，卻丟失了心的判斷。

唯有面對自己，我才能描摹出時間的形狀。

如何終結焦灼，是我們一生都要面臨的詰問。

或許，活著本身就是一場向死而生的游戲——

有人在游戲過程中退出，而剩下的人，

在游戲終結時，才能看到時間的真實面貌。

繪光記

電影，作為一種祈禱，一種對于光的祈禱。

黑暗中的人，最懂得光的慈悲。

我把每部電影都當作時間的避難所。

在電影的庇護下，我與更多的自己重新相逢。

戴面具的日子太久了，

我照著自己的影子開始縫制新的面具。

不，不能再用那些陳舊的語言來表演。

你需要重新清洗那些詞語，讓詞語回歸到詞語。

就像是塵土終將歸于塵土，人終將歸于人。

不，甚至要重新發明新的意義，

即便連意義這個詞語都長出了太多的青苔。

要保持寫詩的節奏，就像保持呼吸那樣。

寫詩是一次接一次的魂靈動蕩，

甚至就是清洗，清洗充滿幻象的意義。

每看完一部電影，仿佛是寫了一首速朽的詩歌——

不朽正是戴著腐朽的面具。

莫扎特的時間

只有卸掉心中的負荷后，

我才會聽莫扎特的鋼琴奏鳴曲。

在有光的房間，寫詩，喝茶，聽鋼琴曲，

看看不遠處的秦嶺，回想我未出生前的個人史。

十八首鋼琴奏鳴曲，其實為十八段生活圖像，

在早年的音符里，他已經預言到了關于未來的風暴。

我們看見了風暴，卻找不到各自的避難所。

藝術，我們唯一的應許之地。

那個和我一起聽莫扎特的人，如今去了哪里？

也許在某個午后，我們會共同想起莫扎特，

想起我們曾經把彼此視為另一半的分分秒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