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一點收集起來的陽光

孫道榮

寒冷的天氣，車子在路邊停了一上午。冬天的陽光灑在車身上，慘淡得就像鋪了一層月光一樣。然而，打開車門，你會驚訝地發現，一股暖烘烘的氣息撲面而來，仿佛打開了一扇暖房的門。那些看起來淡淡的、白白的、無精打采、似乎沒有什么溫度的冬日陽光，被一點一點地收集起來，使車里溫暖如春。

這真是讓人驚喜。那些被一點一點收集起來的陽光，慢慢地滲入你，溫暖你，擁抱你。這些細碎的陽光啊，集合在一起，就具有了無比溫暖的力量。

我的一位老鄉租住在鬧市區的一個地下室，室內常年見不到陽光，周圍又沒有可以曬被子的地方，她家孩子的棉被卻永遠散發著陽光的味道。原來，只要是晴天，老鄉出門上班的時候就一定會將孩子蓋的棉被帶上，在她工作地的附近找一個能曬到陽光的地方，將孩子的棉被拿出來，曬一曬。她是一名環衛工人，負責兩條道路的保潔工作。因為周圍高樓很多，一個地方往往只能曬到一兩個小時的陽光，所以她會不斷地將棉被從一個地方挪到另一個地方。

穿過高樓大廈，散落在棉被上的一縷縷陽光啊，就像一只只溫暖的小蟲，倏忽間鉆進棉被里，藏匿起來。一只陽光小蟲，又一只陽光小蟲，它們聚集在一起，就是一個小太陽呢！晚上，當疲憊的孩子鉆進被窩的時候，陽光小蟲就又一只只爬出來，鉆進孩子的肌膚里，溫暖、呵護著孩子。

我感動于這樣的生活，雖然艱辛，卻不失溫度。

生活中，還有一些陽光，也是這樣被一點一點地收集起來，照亮、溫暖我們的人生的。

我認識一位鄉下的老醫生，他在簡陋的診室里為鄉鄰們坐診了幾十年。冬天，鄉親們來看病，給病人聽診前，他都會先搓搓自己的手，搓啊，搓啊，搓得熱乎了，搓得紅通通了，然后，捂住聽筒，直到冰涼的聽筒被焐熱了，不再冰涼刺膚了，才開始給病人聽診。

這個老醫生搓熱自己的手，就是把自己身上的陽光小蟲一只只喚醒，讓它們來焐熱自己的病人呢。什么是醫者仁心？這個微小的細節，就是。

我對門住著一對老夫妻，老頭的門牙掉得差不多了，卻有個嗜好：喜歡吃瓜子。以前他都是自己嗑：咔吧，嗑一顆瓜子；咔吧，又嗑一顆瓜子。可是，現在門牙沒了，嗑不了了，怎么辦？

老太太說：“我幫你啊。”

老太太就用手幫他剝瓜子：啪，剝出一顆瓜子仁；啪，又剝出一顆瓜子仁。老頭嫌一顆瓜子仁太小了，簡直不夠塞牙縫。老太太也不惱，繼續幫他剝，剝完一顆又剝一顆，積攢了十來顆瓜子仁后再一塊兒給他。老頭樂了，把瓜子仁一把全塞進嘴里，門牙盡失的嘴巴癟癟的，包裹著一嘴的瓜子仁，臉上露出愜意的笑。

這是我在陽臺上看到隔壁陽臺上的一幕。我經常看到的另一幕是，老頭幫老太太梳頭。老太太的頭發已經掉得差不多了，老頭一點一點地將它們梳通、理順，再辮成小辮。從我搬家過來看到老太太的第一天起，她就梳著這樣的小辮子。

老頭可以自己用手剝瓜子的，老太太也可以自己梳頭的。但是，她幫他剝瓜子，他幫她梳頭，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這就是生活里的陽光，它們被一點一點地收集起來。這些細碎的陽光啊，當它們集合起來，就有了無比溫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