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母的天堂

閏四月豎排的雨，澆透我內心的愁緒

堅硬的時間剖面圖，被老祖母的咳嗽泡軟

依稀記得，那一年的樹綠得特別遲

像樹發叔家四歲才會說第一句話的狗娃

老祖母的明天越來越少了

她把未來托付給了自己的子孫

我低頭握著老祖母手上僅有的一根游絲

撒謊告訴她：村里水泥路就要通了

等她病好些，就帶她到水泥路上走走

老祖母緊閉的眼睛微微睜開

干癟的老臉上擠滿了滿意的溝壑

老祖母是祖父的童養媳，三歲那年

我太祖母花一斗米將她從一戶窮苦人家里抱來的

一生行善的祖母，直到七十歲上，才有了信仰

一位東方老人，竟然在一眾老太太的慫恿下

以豁牙漏風的風濕，皈依了西方的神明

老祖母與上帝溝通的途徑，是一本缺了封皮的《圣經》

老人家不認得里邊的方塊字

當然，里邊的字也不認識她老人家

老祖母一生都在瘦瘦的農諺中埋頭勞作，早出晚歸

菜油燈似的眼神里，泛著靜穆的光

像觀音，流露出一臉柔和的慈祥

老祖母一世的滄桑，散落在村前那條泥濘小路上

從那條小路上來，老祖母用一生的勤勞與儉樸

打發走所有屬于她的歲月和對兒孫們牽牽念念之后

最終又沿著這條小路，以黑白畫像

走進屋中央墻上那個黑色的鏡框

老祖母彌留之際，我在她耳旁哄她說

村前的水泥路今日正式完工了

我注意到老祖母的眼皮和眼睫毛輕微蠕動了一下

老人家嘴角含笑，從此再沒有醒來

夜涼如水，古典的月光押韻著一屋子的悲傷

在我內心灑上了一層白白的凜然之冷

依稀間，我又聽到了老祖母熟悉的咳嗽

自墻上走下來，走近我的耳膜

一晃，那已是一十三年前的往事了

張況，1971年生于廣東五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常務理事、廣東省作家協會主席團成員、佛山市作家協會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