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夫妻

牛俞杰

世界上有兩種人最值得珍惜，一種是年輕時候能陪你過苦日子的女人，一種是中年時能陪你過好日子的男人。

我們小區(qū)最近搬過來一對奇怪的夫妻。男的高大健碩，面色紅潤健康;女的一副病懨懨的樣子，眼神憂郁，面色蒼白蠟黃。

每天傍晚夕陽西下的時候，男人總是拉著女人在小區(qū)的小道上散步。男人一副關(guān)懷備至小心翼翼的樣子，女人總是不情愿，不時地掙脫男人的手，想要往回走，男人總是不斷地拉住她，勸她回來。有時候下樓的時候還會聽到他們的爭吵。女人總是沖男人喊，男人總是好言撫慰甚至苦苦哀求，我不經(jīng)意間聽到女人說：“我已經(jīng)這樣了，你不要管我，你走開，我死了你不就更好在外面找別人了嘛！”男人說：“我沒有！我對天發(fā)誓，我心里只有你！”

看到他們，讓我想起了一位朋友麗麗。

麗麗早年愛上了一個窮小子，她的父親是一位在商界叱咤風云的人物，而她愛上的男孩則是一位剛進入都市的農(nóng)家子弟。麗麗愛上了男孩的樸實純真和聰明勤勞。當初誰都不看好他們之間的戀情，認為男孩配不上麗麗，但是麗麗真心地愛上了這個男孩，不在乎他的貧窮，愿意和他一起過苦日子。為此，麗麗不顧家人和朋友的反對，不顧一切地和男孩走在了一起。新婚之夜，男孩流著眼淚向麗麗承諾：一輩子疼她，愛她，不離不棄，并且一定要努力奮斗，將來讓麗麗過上好日子。

婚后，男孩每天拼命努力工作，卻仍然掙那么一點點微薄的收入艱難地養(yǎng)家。從小養(yǎng)尊處優(yōu)的麗麗也不得不承擔繁重的工作壓力，為一家人的生計操勞，多少年沒買過一件新衣服，沒買過一樣化妝品。

每天早上，當麗麗看見鏡中原本青春靚麗的面容，因經(jīng)受風吹日曬的操勞而變得干澀粗黑，或者晚上躺在男孩懷里，撫弄著原本細白粉嫩，現(xiàn)在卻僵硬皸裂的雙手時，都會忍不住流淚。但是回頭望著男孩熟睡的臉龐，聽著他的鼾聲，麗麗地嘴角又不禁露出一絲幸福的微笑。那段日子，他們雖然很苦很累，卻相親相愛，幸福美滿。

后來，男人漸漸靠著自己的聰明勤勞，一點一滴地兌現(xiàn)著當初的承諾，事業(yè)上也有了成就。但是他們也都不再那么年輕和純真了。如今已年過四十的麗麗，因早年為家操勞又沒有條件保養(yǎng)，因此過去美艷動人的她，如今已是容光黯淡。男人則意氣風發(fā)，且比年輕時更增加了成熟穩(wěn)重，睿智大度的氣質(zhì)，也顯得更加有魅力。漸漸地，男人變得不再體貼專一，每日在外面借著應酬的借口花天酒地。讓麗麗在家獨守空房，以淚洗面。后來，婆婆看不下去，經(jīng)常安慰麗麗并規(guī)勸自己的兒子。但是，男人始終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不愿回頭。

不久，婆婆帶著遺憾過世。在葬禮上，男人悔恨不已，但為時已晚。婆婆的離世讓麗麗覺得連一個說知心話、關(guān)心自己的人都沒有了，再加上長期壓抑和悲慟的情緒使得麗麗患上了抑郁癥，病情時好時壞，有時甚至一個人又哭又笑。男人為此也真心地悔改，斷絕了一切外界誘惑，放下工作一心一意地陪著麗麗。一次，給母親掃墓時，男人說：“人啊！只有在失去了才會懂得珍惜，我們兩個已經(jīng)人到中年，一路相扶走來多么不容易。人啊！只有在這人生最后的棲身之地才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后來小區(qū)里那對奇怪的夫妻還是如以往一樣。但是我發(fā)現(xiàn)，女人似乎身體越來越好，面色變得紅潤，男人卻變得憔悴虛弱。再往后，我就再也沒有見過這對夫妻在小區(qū)里散步，只是平時出去買菜的時候偶爾會看到那個女人，卻再也沒有見到過那個男人。

說來也巧，這天，我居然在鑒定所見到了那個女人，眼角掛著淚痕。原來，今天需要做尸檢的那具面目損傷模糊的尸體正是她的丈夫，死亡原因是車禍。我發(fā)現(xiàn)，男人只有一個腎，且腰部有手術(shù)瘢痕。通過了解，我終于知道這對中年夫妻前后反差巨大的原因了。原來，女人得了尿毒癥，一直靠透析維持生命，但是這兩年病情發(fā)展惡化到了必須換腎的地步，但是因為腎源稀少，很多病人都在排隊等待。男人因為不忍看著妻子每天遭受病痛的折磨，于是瞞著她，把自己的一個腎換給了她。后來，女人身體漸漸恢復了健康，男人卻因為換腎受到很大的損傷，又必須瞞著妻子，因此每天需要服用很多藥物導致精神狀態(tài)不佳，在一次下班開車回家的途中發(fā)生了車禍……

在男人的葬禮上，女人放著男人生前最愛聽的那首歌曲：今生不能再牽手，來世還要一起走。

（作者單位：陜西軍大法醫(yī)司法鑒定所）

（責任編輯 劉冬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