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信使

文：憶安姑娘（兒童文學作家）

一

村里的大柳樹下有一家小商店，商店門口有一部公用電話和一輛舊自行車。店主是一位老奶奶，她的孫子阿毛，平日里幫人傳口訊、帶包裹、送信，做的都是跑腿的活。自從被一個路過這里的城里人喊作“街角信使”，阿毛在心里默認了這個名字。

商店里很是擁擠，只有三排貨架，滿滿當當擺著食品和日用品，收銀臺旁，放著郵遞員送到這里的包裹信件，小商店也兼營快遞代收業務。由于山路不好走，如果不想上門取信件包裹，只要付五毛錢，阿毛就會送貨上門，哪怕好幾里山路都不在話下。可以說，跑腿，是阿毛除了學業以外，最主要的副業。

大山里最好的交通工具是自行車。阿毛騎著他的自行車在大山里飛馳，像是在坐過山車，一會兒緩緩地上坡，一會兒又迅速地沖下去。阿毛沒坐過過山車，更沒去過游樂場，但他騎著自己心愛的自行車，還是快樂得像飛翔的鳥兒一樣。

阿毛今年十一歲，凌亂的頭發，緊皺的眉頭，松松垮垮的衣服套在瘦小的身體上，使他顯得與大多數孩子不同。事實上，他經常受同齡人嘲笑，說他像山上的野猴子。阿毛憤怒地揮舞著小拳頭，卻只換來更肆無忌憚的嘲笑。

二

柳絮飄飛的日子里，一只雛鳥在大柳樹下“唧唧啾啾”叫個不停。阿毛聽著，像是在說：“餓啊，餓啊，餓啊。”

阿毛圍著大柳樹找了一圈，也沒有發現鳥窩。

阿毛打量小家伙，鳥兒的嘴巴是黑色的，皮膚有的地方是粉色，有的地方是黑色，身上稀稀疏疏地覆蓋了一層黃色的羽毛，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阿毛實在不忍心，將小雛鳥放進自己的上衣口袋帶回了家。

“我可不會養鳥，你要是敢挑食，我就把你扔回來。”說完，阿毛想起曾從書上看過，小鳥第一眼看到誰，就會把誰認成媽媽，“喂，你可別把我當你媽媽啊。”

然而，阿毛卻將小雛鳥照顧得十分仔細。阿毛將米飯嚼爛了喂給小雛鳥，還將奶奶的冰糖用溫水化開，一點一點讓小雛鳥喝下。小家伙張著大大的嘴巴，仰著頭，吃得津津有味。阿毛會找來最細軟的稻草給小家伙鋪床，還會去河里撈鮮活的小魚小蟲，一條一條喂給它。小家伙也爭氣，一天天健康成長。在阿毛的照顧下，小雛鳥長出了堅硬的羽毛，腿腳也變得力量十足。

阿毛覺得小雛鳥比自己幸福多了。阿毛的爸爸媽媽在外地打工，他是被奶奶帶大的。奶奶忙著開商店，又要忙著照顧家里，還要顧著叔叔家的孩子，根本沒有那么多的精力和愛分給阿毛。阿毛像一棵荒草，被扔在了天地之間，野蠻生長。

三

小雛鳥長成了一只鴿子，那就叫它“阿信”吧。

阿毛撿來破木板，敲敲打打，給阿信做了一個大大的鴿舍。阿毛一邊釘釘子，阿信在一旁“咕咕”叫著，像是在說：“謝謝，謝謝！”

阿毛說：“快點長大啦，聽見沒有？快點長大啦，幫我送信給爸爸。”

阿信歪著頭看著阿毛，像是聽懂了阿毛的話。阿毛喜歡跟阿信說話，說自己的夢想，說爸爸媽媽打工的城市是什么樣子。只不過，那個城市很遠，阿毛從來沒有去過。和阿信說話時，阿毛覺得心里滿滿當當的。

不需要送信的時候，阿毛會帶阿信進行訓練，帶它爬到山頂，練習放飛。看著阿信在頭頂盤旋，阿毛揮著手大喊：“去吧，記得回來啊！”阿信“撲棱棱”拍著翅膀，在阿毛頭頂盤旋，阿毛的心也跳得“撲騰騰”。

阿信一次比一次飛得遠，一次比一次飛得久，但每次都能飛回來找到阿毛。在等待阿信回來的時間里，阿毛總是躺在草地上，微笑地閉著眼睛。

四

這次，阿信飛出去之后，卻沒有回來！

阿毛到處找，鴿舍里沒有，山頂上沒有，樹林里沒有，阿信到底跑哪里去了？

阿毛急得飯都吃不下，奶奶讓他去跑腿，他也遲遲不動。奶奶又氣又急，數落著阿毛，可看見阿毛抹眼淚，知道阿毛是真傷了心。奶奶的語氣緩和下來，說：“你要是喜歡，我就再找一只鴿子給你。”

“那就不是這只了！”阿毛立刻反駁道。

阿毛難過地想：別的鴿子沒有答應我，幫我給遠方的爸爸送信，帶去我的想念；別的鴿子沒有陪著我，聽我說心里話。阿信是我最好的朋友！

奶奶忙著整理小商店里的貨物，不再理會阿毛，阿毛就坐在一旁發呆。

阿毛又開始一個人送信、跑腿，一個人騎著他的自行車在風中疾馳。

一個晴朗的早晨，還在睡夢中的阿毛突然聽見“咕咕”的叫聲。是阿信！阿毛高興壞了，不管不顧地沖出去，卻一頭撞在了一個寬厚的胸膛里。

“爸爸？！”阿毛不可置信地喊道，“爸爸，您不是說過年才回來嗎？”

“最近廠里剛忙完一批大訂單，活不算太忙，我和你媽商量，以后我們倆每年輪著請幾回假，這樣就能多回家幾趟，看看你和奶奶。怎么，你不高興？”爸爸說起話來還是那么快。

“怎么會呢？”阿毛脫口而出，發現爸爸是逗他的，也跟著笑了起來。

阿毛看著一旁“咕咕”叫的阿信，心里想道：原來你真的幫我給爸爸送信了！是你把爸爸帶回來的！

五

第二年春天，阿信當了鴿子媽媽。

阿毛變得忙碌極了，送信、照顧鴿子，等小鴿子長大了，就開始帶它們練習飛翔。每次，阿毛都會叮囑小鴿子們——“去吧，記得回來啊！”

阿毛還是那個騎著自行車，在山路上飛馳的小小少年。只是在不經意間，他的心漸漸長大了，大到能裝下很多很多東西。

創作談 >>

小時候，村子里的小賣部，裝著全村唯一的公用電話。店主家名叫小林子的小男孩總是跑到街上去喊：“某某某，電話！”然后，就會有人急匆匆地跑到商店去接電話。接電話不是免費的，要付兩毛錢，打電話另算，都是計時收費。

我總也不能忘記小林子那威風的樣子，就像吹響沖鋒號的小戰士。于是，我寫了一個有關送信的少年——阿毛——的故事，一個在艱難生活中逐漸找到自己，讓心像鳥兒一樣自由飛翔的故事。我想每個人的成長過程中，都有那樣的時刻。心長大了，我們也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