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的月亮

嚴雪芥

時隔很多年，我再次來到環球影城，是中秋節這一天。天上的月亮皎潔如一塊璞玉，高掛在霍格沃滋的城堡尖端，月亮旁幾朵流云，為之平添了幾分神秘。

尤其是北京連著下了兩日連綿不斷的雨，這一日的晴朗夜空就更顯難得。

說來也是神奇，往年總是十分干燥的北京，在過去的一百零七天里下了七十二場的雨。這個數字夸張得可以比肩最濕潤的南方，時令已經入秋，給人的感覺仿佛還逗留在夏日。這和北京的秋天一點兒也不相稱。

在北京生活的這些年，我可以果斷地說，這里的秋日是一年中最漂亮的季節。字典里的“秋高氣爽”完全是為它而生的詞匯：空氣里有清涼的風，天空藍得如同洗過一樣，傍晚的光暈像一觸即燃的煙花棒，抖落滿手的金黃。

但最美麗的東西必然都是最短暫的，它的花期大概只有九月這短短一個月。因此中秋一過，冷空氣侵入得越發肆虐，若有似無地宣告著冬天的來臨。

轉瞬即逝的時間總是顯得尤為寶貴的，像是北京的秋天，像是在幻夢般的游樂園度過的忘乎所以的一天，又像是遙遠的，一字打頭的年紀。

在這之前，我去過大阪的環球影城。那是我十九歲的時候，獨自一個人。再次來到環球的時候，這段記憶就無可避免地被喚起。

龐雜的記憶庫里，那時游玩的很多細節都已忘卻，只記得幾個模糊的片段。隱約記得當時大阪的環球影城里設置了一個生化危機主題的密室，給當時的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記得是非常刺激的逃生。后來，我又去坐了倒掛的過山車，在最頂點時睜著眼睛，在心里大喊“OSAKA——”（大阪的日文名），非常中二又好笑的舉動，類似于“本人到此一游”的傻傻憑證。

雖然只剩下這些模糊的、斷裂的片段，那次經歷還是在心里留下了非常好玩又令人懷念的烙印。即便是一個人，即便對環球電影的IP都算不上如數家珍，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記憶的美化，還是年歲的漸長，再次來到環球影成時，總覺得任何東西都差了一點兒味道。

以至于回來后別人問我那里好不好玩，我斟酌著回答，還可以。

還可以，真是無趣的大人最標準，也是最信手拈來的一個答案。

是那些游樂項目變了嗎？沒有，他們嚴格按照規范的圖紙，還原了記憶里的環球影城。變的不是物，只是人罷了。

我不得不開始反思一個事實，那就是人的情感閥值的的確確會隨著時間變化，在某些方面可能會遲鈍，譬如快樂，另一些方面則會更敏感，譬如恐懼。

想當初一字打頭的時候，走在大阪街頭，我被隨手塞了張鬼屋的傳單，打開看過之后就奮不顧身地去了。全場當時除了我，沒有一個人。

而現在，我已經變成了膽小鬼，一個人看最新上映的恐怖電影前都要斟酌三分。

又想到當初能興沖沖地一個人去環球，而現在一個人的話，估計就提不起勁了。

讓人害怕一些虛無的恐懼和逐日增長的孤單，抓不住那些細枝末節的快樂，這就是時間狡猾的地方。

當時的月亮必不會一樣，連月亮每年都在以微小的變化離開地球，這個世界上哪里還有什么永恒的東西呢？更遑論是渺小的我們。如此一來，無論是變得脆弱，變得乏味，變得生疏，都不足為怪了，似乎只剩下坦然地面對現實這一個選擇。

抬頭看看圓缺變化的月亮，某些時刻的人生，就當作是一輪殘月吧?；夭蝗ギ斈甑臐M月，是很遺憾。可是，時間往前，下一年的中秋總會來的。

時間的確是狡猾的魔術師，那就沒必要與時間抗衡。

下一輪漂亮的滿月，會靜謐地隱在未來的云間。

所以，千萬不要害怕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