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戴禮記·禮三本

［西漢］戴 德

禮有三本：天地者，性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焉生，無先祖焉出，無君師焉治，三者偏亡，無安之人。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宗事先祖而寵君師，是禮之三本也。

王者天太祖，諸侯不敢懷，大夫士有常宗，所以別貴始，德之本也。郊止天子，社止諸侯，道及士大夫，所以別尊卑，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鉅者鉅，宜小者小也。故有天下者事七世，有國者事五世，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待年而食者不得立宗廟，所以別積厚者流澤光，積薄者流澤卑也。

大饗尚玄尊，俎生魚，先大羹，貴飲食之本也。大饗尚玄尊而用酒，食先黍稷而飯稻粱，祭嚌大羹而飽乎庶羞，貴本而親用。貴本之謂文，親用之謂理，兩者合而成文，以歸太一，夫是謂大隆。故尊之尚玄酒也，俎之生魚也，豆之先太羹也。利爵之不啐也，成事之俎不嘗也，三侑之不食也，一也。大昏之未發齊也，廟之未納尸也，始卒之未小斂也，一也。大路車之素幭也，郊之麻冕也，喪服之先散帶也，一也。三年之哭不反也，清廟之歌一倡而三嘆也，縣一磬而尚拊搏，朱弦而通越也，一也。

（原文據中華書局2008年版《大戴禮記匯校集解》）

【譯文】

禮有三大根本：天地是萬物的根本，先祖是宗族的根本，君主與師長是治世的根本。沒有天地何來生命，沒有先祖何以出生，沒有君主和師長國家何以治理，這三項缺少一項，就沒有安身立命的人。所以說禮，向上侍奉天，向下侍奉地，敬奉先祖，而隆寵君主和師長，這是禮的三大根本。

圣王郊祭太祖以合天意，諸侯不敢有這樣的念想，大夫和士的始祖通常稱為宗和小宗，他們表達對祖先的尊敬是有區別的。尊重始祖，就掌握了禮的根本。祭天的郊祭到天子為止，祭地的社祭到諸侯為止，祭行神的道祭可以下及士、大夫，以此來區別尊卑。高貴之人侍奉尊貴之神、卑微之人侍奉卑微之神，該隆重就隆重，該簡單就簡單。所以，享有天下的天子可以在宗廟里侍奉七世祖先，享有封國的諸侯可以在宗廟里侍奉五世祖先，享有五乘車架的上大夫可以在宗廟里侍奉三世祖先，享有三乘車架的下大夫可以在宗廟里侍奉二世祖先，士人以下就不得立宗廟了。這是為了區別積德厚的人能澤及后世并發揚光大，積德薄的人雖能澤及后世卻不免卑狹。

舉行大型祭祀活動，祭祀先王所使用的祭品，采用淡而無味的玄酒、沒有煮熟的腥魚、沒加調料的肉湯，這是尊重飲食本初的味道。舉行大型祭祀活動，祭祀先王，代表尊貴的用味道最淡的玄酒，其次用水酒；糧食中最尊貴的用黍稷，其次用稻粱；祭尸先上大羹，再微微嘗一點各色菜肴的滋味——這樣既尊重本初又切合實際。尊重本初，以此為儀式；切合實際，以合情理，兩者結合起來，就形成了統一的儀式和具體的措施。禮節回歸到最為本初的狀態，這是非常隆重而崇高的儀式。因此，酒樽盛著淡而無味的玄酒，俎上放著沒有煮熟的腥魚，羹湯用沒加調味料的肉湯，是一樣的道理。祭祀的過程中，代替死者接受祭祀的人不能將酒飲盡，俎上之肉不能吃，三次勸其吃也不能吃，是一樣的道理。在大婚還沒有舉行齋戒以前，在廟祭還沒有把代替死者接受祭祀的人迎入祭堂以前，在人剛剛斷氣還沒有小斂以前，情況也是一樣的。天子祭天時，車軾上蓋的是素色帷蓋，頭上戴的是麻冕，喪服之中最先穿的是散麻帶，也是一樣的道理。父母過世服喪三年的哭聲是很悲哀而難以節制的，《清廟》這首祭歌是一人演唱三人附和，同時配合樂聲，只是掛一片磬而以拊擊的方式演奏，瑟用音色低沉的朱弦，還在瑟底穿孔，使聲音低沉凝重，道理也是一樣的。

【簡析】

《大戴禮記·禮三本》認為天地是生養萬事萬物的根本、祖先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本、君主和師長為人間大治的根本，最為簡潔而精準地總結了儒家“報本反始”“返本開新”這個基本精神中“本”的具體內容，常被歷代知識分子廣泛引用。煩瑣行禮過程中的物品選擇、具體方式及其表征的“返璞歸真”之意也都令人印象深刻，并沒有因為現代社會生活方式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而有絲毫隔閡，足見其中所蘊含的禮儀精神與根源意識確實具有跨越時空的穿透力與感染力。

本選段強調天地、先祖、君主和師長為禮的三大根本的這一理念，漢唐以來，確實是在《荀子》和《大戴禮記》的共同影響下而逐漸為大部分知識分子所普遍接受。古書所謂“禮”，即是與天地物我和諧有序的各種制度與行為，亦即現代社會所謂“公德”與“私德”的各種具體表現。從今天來看，以天地為生養萬物的根本，符合重視生態環境、構建和諧世界的現代理念；以先祖為人類產生或族群繁衍的根本，符合尊重各大民族傳統文化、保護并傳承優秀民族文化遺產的現代理念；以君主與圣賢為社會管理的根本，符合選舉賢能、構建管理型與服務型政府的現代理念。因此，以隆重祭祀的方式來敬畏、尊重、懷念我們共同的天地、祖先與圣賢，來喚醒并促進現代社會各行各業對于“有機生命體”（天地）、“命運共同體”（先祖）、“道義共同體”（君師）的親切體認、情感回歸仍然意義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