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蕾蕾
立下遺囑,是不是一定會按照遺囑分配遺產?在廣東省廣州市花都區,一名男子去世后,其父親與妻兒卻因為遺產繼承問題鬧上法庭,但這一次,法官卻沒有按遺囑分配遺產,這是為什么?公開資料顯示,民法典從立法上確認了遺囑自由的原則,體現了對個人合法財產的保護,但是遺囑自由是否意味著完全自由?“遺囑自由”需要滿足哪些形式要件?
男子生前立遺囑,名下房產給父親
被繼承人立下遺囑,本應按照遺囑分配遺產。但這一次,法官為何沒按遺囑分配遺產?這是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以下簡稱廣州中院)剛剛公開的一個案例。
被繼承人丘某因病于2019年11月去世,其與妻子阿霞于2016年生育一子小霖。丘某生前立有《財產處置遺囑》一份,將其名下廣東省廣州市花都區某房全部的產權份額以及梅州市豐順區某房二分之一的產權份額均指定由其父親繼承。
丘某去世后,阿霞母子與丘某父母就《財產處置遺囑》所涉財產、債務的繼承分割產生爭議,遂成訟。
廣州市花都區人民法院經審理后,作出判決:花都某房由丘某父親繼承,繼承后,丘某父親享有該房全部的產權份額;該房尚欠貸款本息由丘某父親承擔,并由丘某父親向阿霞補償屬于阿霞的個人財產部分。豐順某房二分之一的產權份額為丘某的遺產,由小霖繼承,繼承后,小霖享有該房二分之一的產權份額;該房尚欠貸款本息的二分之一份額為丘某遺留的債務,由小霖母親阿霞承擔。
法官:遺囑設立須符合民法典相關規定
法院在審理此案中,焦點落在兩個方面:如何界定花都某房、豐順某房中屬于丘某的遺產范圍?如何繼承處理丘某的遺產及債務?
法院審理認為,花都某房由丘某婚前購買,丘某在《財產處置遺囑》將花都某房全部的產權份額指定由其父繼承,是其真實意思表示,按照遺囑繼承辦理。
但是,根據民法典規定:“夫妻共同所有的財產,除有約定的外,遺產分割時,應當先將共同所有的財產的一半分出為配偶所有,其余的為被繼承人的遺產。遺產在家庭共有財產之中的,遺產分割時,應當先分出他人的財產。”
因此,花都某房雖然是丘某婚前購買,但丘某夫妻婚后共同償還了該房部分貸款,無論哪方還貸,其所還款項屬于夫妻共同財產,與其相對應的房屋增值部分亦應屬于夫妻共同財產,阿霞占有一半份額。即該房中屬于阿霞的個人財產部分應為“50%婚后共同還貸本息部分+50%按婚后還貸比例的房屋增值部分”,其余部分屬于丘某的遺產。
而豐順某房由丘某與阿霞婚后共同購買,屬于兩人的夫妻共同財產,由丘某與阿霞各占有二分之一份額,即該房的二分之一份額屬于丘某的遺產。
此外,由于民法典規定:“遺囑應當對缺乏勞動能力又沒有生活來源的繼承人保留必要的遺產份額。”
因此,法官認為,被繼承人自書遺囑系真實意思表示,本應予以尊重,但丘某在訂立遺囑時明知其兒子年紀尚幼,屬于繼承法律上規定的缺乏勞動能力又沒有生活來源的繼承人,卻未保留兒子必要的遺產份額。如果就此剝奪其兒子的繼承權,必造成其生存危機,與繼承法律上的“必留份”制度相悖,故不能完全按照其所立遺囑分配遺產。
據了解,“必留份”制度是民法典繼承編的一項重要制度,屬于對被繼承人自有處分遺產的限制規定,其本質是為了保障對財產有急迫需要的法定繼承人的利益,而排除被繼承人相關遺囑的適用,強制將被繼承人遺產中的一部分無負擔地劃歸法定繼承人繼承的權利保障制度。
根據“必留份”制度,遺囑人不得以遺囑形式剝奪特定法定繼承人繼承其遺產份額的權利。如果遺囑人在設立遺囑時,沒有給特定的法定繼承人保留一定遺產,那么相應部分的處置無效。
“必留份”制度以繼承人的實際生活需要為依據,通過判斷特定的法定繼承人是否為“缺乏勞動能力又沒有生活來源”的繼承人,從而給予特定繼承人應繼承份額的最低保障。
此案審理的法官表示,為避免遺囑全部或部分無效,遺囑人在立遺囑時,不僅需要注意遺囑的形式和實質要件,也應注意“必留份”問題。若存在缺乏勞動能力又沒有生活來源的繼承人的情形的,遺囑人若想要遺產完全按照遺囑繼承,可在遺囑中直接作出“必留份”聲明,聲明的內容可以是具體遺產分配比例,或者具體分配金額。
法官表示,公民處置個人財產的自由并非是無限的,故在設立遺囑時,一定要注意法律的相關規定。須符合民法典的相關規定,同時也不得違背公序良俗。本案判決在依法適用“必留份”制度的基礎上,保護了未成年繼承人的合法權益,發揚了我國尊老愛幼、扶弱助殘的優良傳統,對于倡導公民公正法治、家庭和諧友善有積極引導意義。
遺囑自由是否意味著完全自由
由中華遺囑庫主辦的第二屆中國遺囑與遺產繼承論壇上,遺囑自由成為論壇的一個重要議論話題。公開資料顯示,民法典從立法上確認了遺囑自由的原則,體現了對個人合法財產的保護,但是遺囑自由是否意味著完全自由?
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以下簡稱北京市一中院)一位長期從事家事審判的法官表示,民法典繼承編中許多規則的增設和修改更加突出對遺囑自由的尊重。落實到司法實踐中,保障遺囑自由最為核心的一點就是要確保遺囑是立遺囑人的真實意思。
《中國不動產》雜志主編李軍晶認為,雖然民法典規定了立遺囑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自由訂立遺囑,但是這種“自由”實質上是相對的自由,并非絕對的自由。
“在形式自由、程序自由和內容自由三個方面,遺囑自由應當受到嚴格限制。雖然,遺囑自由受到了一定的限制,但遺囑自由作為一項基本原則仍然應當得到尊重和保護。”李軍晶說。
中華遺囑庫管委會主任陳凱表示,如果遺囑違反了公序良俗,應當認定無效。但對于某些個案,法官仍然可以根據實際情況行使自由裁量權。陳凱建議,普通老百姓為最大限度地保障遺囑的真實有效性,最好尋求專業機構或者專業人士的幫助。
需要滿足形式要件的遺囑自由
中國法學會法律文書學研究會副會長劉桂明表示,對遺囑自由來講,遺囑自由既體現在內容上,更體現在形式上。
北京市一中院法官表示,遺囑類型具有法定性,現行民法典規定的遺囑類型有7種,超出這7種形式之外的遺囑嚴格來說都是無效的。
2020年新冠疫情期間,中華遺囑庫推出“微信遺囑”服務,受到廣大網友的歡迎。據陳凱介紹,微信遺囑僅僅用于傳遞信息和情感,寄托對親友的叮嚀囑托、祝福問候、隱私秘密和財產線索等信息,并不具備遺囑的法律效力。
此外,北京市一中院法官表示,法律針對各類遺囑規定了具體形式,比如申領、注明年月日和見證人等。一份遺囑確實符合法定的幾種類型,但如果其中的形式要件不滿足也會歸于無效。
據該法官粗略估計,北京市一中院近3年審結的繼承糾紛案件,大概是500多件,因為遺囑的形式要件瑕疵被認定無效或者部分無效的占比大概是20%。
該法官所在的團隊通過抽樣調查發現,樣本案件呈現出3種不同的裁判思路:形式符合且意思真實,一份遺囑不僅要滿足形式要件,當事人還必須舉證遺囑內容是當事人真實意思表示,這種審理思路、審查思路是最為嚴格的審判標準,采用這一思路的判決占比大概是8%;以立遺囑人的真實意思為追求,形式上稍有欠缺,但如果意思真實也可認定遺囑有效,占比大概是22%;法院只審查形式是否符合,只滿足形式要件,推定這是立遺囑人的真實意思,形式有欠缺的一概認定無效,不允許補錄證據,占比大概是70%。
該法官表示,之所以有這樣的考量不僅是形式合理是法律效力實現之必需,也在于尊重遺囑自由對保障個人財產權益的重要性。
(《法治周末報》2021.1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