蠟燭灼傷暗夜

梁德榮

堯山

最早的時候，叫堯秀。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出生的哭聲落在這里

你就這樣成了我的故鄉

土坯筑的老屋還站在原地

殘留著父親病重時的咳聲

母親、弟弟還有祖母

都是在這里斷氣的

她們侍弄過的菜地至今青綠茂盛

在許多寂靜之夜

我能聞到來自地底的米酒香味

千里迢迢醉入酣夢

招引我回到瘦瘦的童年

就是這樣。你能讓我突然發燒流淚

堯山啊，我頂著你的大名浪跡江湖

胡子拉碴的今天，除了愛情

再沒什么能像你一樣打疼我

云華山寺

閩西山中的小道觀，想不明白

為何供著三國的馬超將軍

鄰居叔公離家上山當了住持

我上山的目的主要是看他

順便拜訪一下穿盔甲的馬大元帥

也上過幾次香，打卦探問過前程

有一年，道觀收留的一個老婦人

把二十八歲的我錯認成她城里的兒子

上山下山，山道轉彎處

總能遇上提著香燭的鄉親

一路招呼，轉眼就到山頂寺門

山上道觀，山下村莊

九十多歲的老叔公

七里

從我家到外婆家，要走七里山路嗎？

我只記得那些年母親溫暖的背

小時候不懂 老吵著去外婆家

母親嘆氣：七里哦

長大才知道，七里，就在山那頭

那里有外公舅舅，有好多表弟表妹

當兵時，外婆送了我不止七里

如今去七里，七十多歲的老舅媽

還在念叨我兒時穿吊帶褲的模樣

七里哦，那是我母親出生的地方

在我心中她是另一個故鄉

想念母親

母親，今天

我要讓燈整天亮著

讓你從昨夜流淚的夢中

回到三十歲時的模樣

母親，今天

我要點幾支蠟燭灼傷暗夜

讓你在我的詩句中醒來

聽見我疼痛的呼喊

母親，今天

我要對著遠山訴說

你一去再沒回到塵世

生死時光里卻總聽到你在叩門

母親，今天

你能搭上清明的班車吧

你幾十年前親手種的茶花

還在回家的路上苦苦等候

一片粽葉 裹緊米香

一片粽葉，裹緊米香

一場盛大節日，在歲月里氤氳

生命轉入青蔥的季節

反復吟唱大江河的精神氣度

端午，立在五月的一個日子

就這樣被一粒粽子層層包裹

它與水、土地和一個詩人有關

溺水的靈魂，還必須在水上復生

那些被億萬雙手拯救的詩句

水淋淋，情切切，血肉豐滿

再不會與這方土地隔斷

歲月未老，光陰鮮活

粽子的故鄉，凝結千百年煙雨

在五月再度綻放千里芬芳

嫩嫩的荷葉，糯糯的香氣

揭開是永遠新鮮的故土風味

龍舟蒼老，請護送我到更深的水中

去打撈那些蕩氣回腸的漢字詩詞

臘八日夜讀古詩

北齊時的魏收

在臘八這天端出一壺好酒

這與杜甫的計劃不謀而合

他正想在臘八日一醉方休

陸游是最喜歡自個兒玩的

老遠跑到村莊喝和尚的施粥

武則天不愧是傲嬌的女皇

寫了一首四行二十個字的小詩

命令百花在臘八前一夜盛開

寒夜，一本塵封的書本

飄搖著古人妖嬈的身影

一種悠遠的墨香

從時間深處氤氳而來

染綠歲月的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