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堯典

帝曰：“咨！四岳，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①，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乂②？”僉③曰：“於！鯀哉?！钡墼唬骸坝?！咈哉，方命圮族。”岳曰：“異④哉，試可乃已。”帝曰：“往！欽哉。”九載，績用弗成。

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載，汝能庸命巽朕位？”岳曰：“否德忝帝位?！痹唬骸懊髅鲹P側陋?！睅熷a帝曰：“有鰥在下，曰虞舜?！钡墼唬骸坝?！予聞，如何？”岳曰：“瞽子。父頑，母囂，象傲?？酥C，以孝烝烝，乂不格奸?！钡墼唬骸拔移湓囋?！女于時，觀厥刑于二女?！崩褰刀趮倹I，嬪于虞。帝曰：“欽哉！”

（原文據中華書局2012年版《尚書》）

【注釋】

①懷山襄陵：懷，包圍。襄，上。

②乂（yì）：治理，安定。

③僉：眾人。

④異：舉用。

【譯文】

堯帝說：“??！四方諸侯之長，浩大的洪水普遍危害四方，水勢奔騰包圍了山嶺，淹沒了丘陵，水勢盛大，彌漫接天。臣民百姓都在嘆息，有誰能治理洪水？”人們都說：“??！鯀吧。”堯帝說：“唉！他違背人意，不服從命令，危害族人?！彼姆街T侯之長說：“起用吧，讓他試一試，可以的話就用他，不行就算了?！眻虻壅f：“去吧，鯀！可要恭敬謹慎??！”過了九年，毫無功績。

堯帝說：“啊！四方諸侯之長。我在位七十年，你們中有誰能順應天命，接替我的帝位？”四方諸侯之長說：“我們德行鄙陋，不配升任帝位。”堯帝說：“可以明察貴戚中賢明的人，推舉地位低微的賢人?！北娙颂嶙h說：“在下面有一個窮苦的人，名叫虞舜?！眻虻壅f：“是的，我也聽說過，這個人怎么樣呢？”四方諸侯之長回答說：“他是樂官瞽叟的兒子。他的父親心術不正，后母說話輕狂不誠，弟弟象十分傲慢。而舜能同他們和諧相處，因他的孝心淳厚，治理國務不至于邪惡吧！”堯帝說：“我試試吧！把我的兩個女兒嫁給舜，通過兩個女兒考察他的德行?！庇谑敲顑蓚€女兒下到媯水灣，嫁給虞舜。堯帝說：“敬慎地處理政務吧！”

【簡析】

《堯典》記載，堯在起用鯀之前，常求賢人，有大臣給他推薦過丹朱、共工等人，但堯認為他們都固執己見，并沒有重用。后來遇到洪水滔天的大災害，情勢危急，不得已才同意試用鯀來治水，盡管堯本人認為他曾違背人意、危害族人，但他還是謹慎地接受了眾人與四方諸侯之長的推薦，任用鯀治理洪水，果然九年無任何功績。毫無疑問，這次人才試錯，國家與百姓都付出了巨大的代價。然而當時群臣們都堅定認為只有鯀才能治理洪水，其他人都比不上鯀，堯本人也還沒有發現像禹這樣的更好的人選，因此這種試錯可能本來就很難避免，或許大禹就是在總結其父鯀治水失敗教訓的九年試錯之中才成長起來，找到正確治水方法的。《堯典》記載這次錯誤的用人之后，并沒有接著記載大禹治水的事跡，而是記載堯將讓位給群臣，群臣都自覺不配，反而一致從最下層社會中大力推薦出身十分卑微的舜，于是堯先將兩個女兒嫁給舜來考察他的治家才能，然后又讓他來處理政務逐漸考察他的治國才能，通過授以官位歷試諸難之后，最終確定舜為禪讓對象。顯然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選才用人實踐?！渡袝肪幱喺邔⒁诲e一對兩次用人實踐放在一起來敘述，可能是為了充分體現堯帝治理天下，以民為本、大公無私、從善如流、睿智大度、靈活開明的明君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