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在采訪本里的故事

在我幾十年的軍事記者生涯中，散落在采訪本上、沒有來得及寫成稿件的零星記錄，大多隨著歲月的流逝漸漸淡忘，只有這兩則關于軍人婚戀和軍嫂探親的故事，依然印象深刻。雖說已是20世紀80年代的陳年舊事，但再次回想，仍讓我生出諸多感慨，使我對軍營和軍人、軍嫂更加崇敬。

情書聯播

張川是河南人，那時在南疆紅其拉甫當兵已經5年，26歲了還沒有女友。為這事，和他是老鄉的王連長沒少費心。可是難啊，你想，一個遠在邊境服役的兵，在老家找對象的可能性不高，而軍營駐地更是人煙稀少，連空氣中的氧氣含量都只有內地的一半。連隊駐扎地海拔4500米，方圓幾十里見不到一個村莊，周圍連樹木都不長，官兵們的活動范圍只有連隊和哨所。有的戰士當兵3年，都見不到一個女人，更甭說未婚的大姑娘了。連長托老家的親戚先后給張川介紹了5個對象都宣布告吹，理由很一致，也很簡單：誰愿意找一個在邊疆工作、一年才能見一次面的“大兵”呢？張川是連隊不可或缺的骨干，他提干不久后，連隊黨支部經過研究，決定讓張川回家探親一個月，并下達了“死命令”：找不到對象就不要歸隊！

張川回到老家，在連長愛人的牽線搭橋下，經過幾番努力和奔波，總算在探親假結束的前3天，和一個“大齡女青年”談上了。姑娘挺漂亮，是個“國防迷”，就愿意找個軍人。兩人見面的第二天，就“山盟海誓”上了。只是女方父母堅決反對這門婚事，除非張川脫軍裝回家。這樣一來，剛剛覺得有點盼頭的張川又陷入惆悵。好在姑娘愛心似鐵，張川歸隊那天，她一直把張川送到5公里之外的火車站，并留下電話和通信地址，答應互相通信交流思想、加深感情，并有信心做通父母的工作，爭取早日完婚。

張川歸隊的第六天，突如其來的一場大雪，使那年的封山時間大大提前。根據往年的經驗，大雪一封山，起碼要4個月才能解封。封山期間，遠在30公里之外的團部將斷絕與內地除電話外的一切交通、聯系，連隊也只有電話通到團部。本來，張川和對象靠來往信件還可以互相交流（盡管一封信要走5～10天），可大雪一封山，團部收到的信件不能運送到連隊，戀愛不又像斷線的風箏飄忽不定起來？本來剛剛收到姑娘一封來信，說是前景看好，只差父母的最后點頭了。難道就在成功的“最后一公里”，讓婚事夭折了嗎？據團部的熱心同志電話告知：姑娘兩三天一封來信，團部在半個月內已接到6封來信了，都放在郵件倉庫的一角。

張川焦急如熱鍋上螞蟻，一言一行都被連長看在眼里。經過與團部收發室小王協商，張川授權他獨家幫忙——于夜深人靜時，在收發室秘密把張川的情書打開，通過電話念給張川聽。當熄燈號響過，張川接到團部的來電時，心口頓時一陣緊張。他拿起話筒，屏住呼吸，聆聽電話那頭傳來的信息。當小王剛從電話里念出一句“親愛的川”，就聽電話里傳來幾個人的笑聲。“怎么回事？”去問連長，連長這才恍然大悟：“咱們連幾個執勤點的電話都是串聯的。一部電話響，全連都聽得見。”

張川又羞又氣地說：“那不成‘情書聯播’了嗎？”

“情書聯播”一詞，第二天便傳遍全連。

…………

第二年，姑娘趁開山通車期，專程來到邊防連與張川成婚。婚禮上，全連官兵要求新郎、新娘介紹戀愛經過，張川在大家的連續掌聲中吞吞吐吐道：“我們的結合來之不易，還經過一場‘情書聯播’的考驗……”

嘩，全連笑成一團，只有新娘沒有笑出來，她的眼里泛起閃閃的淚花！

夭折的探親

吳華的丈夫楊峰在東海守島5年，其間只休過一次探親假。那年，眼看女兒小花滿3歲了還沒見過爸爸，不光看見爸爸穿軍裝的人照片親切地喊“爸爸”，連出門見著穿軍裝的都喊“爸爸”，常令吳華很不好意思。

這一天，終于盼來楊峰邀請她們娘倆去海島探親的電話，說最近兩個月沒有出海任務，只在島上執勤，加上正值中秋時節，海面風平浪靜，是家屬來隊的最好時機。于是，吳華立即投入到緊鑼密鼓的準備之中：到火車站買車票，到商店采購丈夫愛吃的糯米糕，到幼兒園給孩子請假，等等。

萬事俱備之后，母女倆登上火車。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顛簸，到站后被接到海邊一個招待所安頓下來。剛剛放下行李，就接到楊峰的電話，說招待所到海島的小船一周只有兩次，讓她們先在招待所住下，明天就是來船的日子，他會隨船來接。

第二天，海面碧波萬里，波瀾不驚。吳華拉著小花，一大早就來到海邊等船。性急的小花早就等得不耐煩了，見有船開來就喊爸爸。接站的小船終于漸漸駛近了，小花第一眼就看到站在船頭的爸爸，兩只小手擺動得像展翅的燕子。這時，卻見小船忽然調轉船頭向對岸開去。怎么回事？招待所的工作人員告訴她們，說是剛接團部急電，臺風即刻來到，如果小船不立刻返回，中途就會遭遇臺風，有被滔天海浪吞沒的危險。沒辦法，吳華只得嘆了口氣又返回招待所。只是小花受不了這打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哄了半天才止住哭泣。

就這樣在招待所住了三天，又盼到來船的日子。然而，母女倆剛剛到海邊碼頭，就又被喊回招待所接電話，楊峰哽咽著說：今年第五號臺風半個小時后到達，根據天氣預報，每年一次的封海停船期提前了！而且這一封海，起碼是3個月！吳華欲哭無淚，小花卻哭喊著要爸爸。幸虧招待所的領導及時趕到，還代楊峰為小花買了一個玩具娃娃，才把孩子哄住。

在返程的火車上，吳華輕聲安慰女兒，其實也在安慰自己：“咱們是光榮的軍人家屬啊，受這點委屈算什么，是不是？！”

（作者曾為《軍事記者》雜志主編）

編輯/牛鵬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