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棉被里的愛

一

2006年10月，我準備出嫁了。當時，母親已退休在家。在我結婚的前幾日，她忙得不可開交，為我置辦嫁妝，重點準備為我做棉被。

母親專程去甘肅隴南農村的親戚家里，買來12公斤棉花，找到棉被加工點打成被胎，又跑到市場買來白色的被里、大紅的被面。母親小心翼翼地把被里、棉絮、被面逐層在大床上鋪好，戴著老花鏡，彎著腰，坐在床沿，一遍又一遍抿著線頭，試圖穿過那小小的針眼。對她而言曾經那么輕而易舉的動作，如今卻有些困難了……

我不由得想起小時候。那時，我們一家在部隊大院生活。因我孱弱多病，一到秋冬季節就反復感冒發燒，父母總帶著我往部隊衛生院跑。軍醫囑咐母親，最關鍵的是要讓我注意保暖。于是，每到秋冬交替的時節，母親除了早早給我穿上厚厚的棉衣、戴上棉手套外，就是給我縫制棉被。

我的父母都是軍人。那時，部隊鼓勵官兵利用業余時間在大院內廢棄的靶場開荒種地。父母也開墾了半畝荒地，一小塊被父親種上了蔬菜，剩下的大部分都被母親種上了棉花。他們一有空，就領著我去地里看看，我特喜歡在菜地里捉蛐蛐。

記得1986年立秋后的一個星期天，母親帶著6歲的我，早早地挑著兩個大竹筐去地里摘棉花。母親平時工作忙，一直把我交給外婆照顧，難得和我獨處。半路上，我鉆進一個大竹筐里央求母親挑著我走。母親爽快地答應了，為了保持平衡，她在另一個竹筐里裝了兩塊石頭，用力挑起竹筐，嘴里哼著歌曲《在希望的田野上》，慢悠悠地晃在山路上。母親個兒不高，那時候我的體重雖說不足20公斤，但母親挑著我，行走在崎嶇不平的路上依然很吃力。突然，母親被腳下的一個石塊絆倒了，右膝磕了一個大包，我也被甩出了竹筐。

幾只花蜻蜓盤旋在我和母親周圍。我們一時忘記了疼痛，指著對方臉上的灰塵，哈哈大笑起來。

看到母親受了傷，我主動要求自己走路。不一會兒，我們就到了棉花地。遠遠望去，綻放的朵朵棉花像是一大片白云漂浮在綠色的草原上。微風吹來，一朵朵棉桃咧開嘴笑著。棉葉上的露珠像是無數晶瑩的珍珠，閃閃發亮。

我和母親一起摘棉花，綻開的棉桃，棉花摸起來軟綿綿的，但外殼特別硬，一不小心就會扎到手。

棉花摘回來的那個晚上，母親匆匆吃過晚飯，就坐在燈下，把棉花里面的棉葉等雜物分揀出來。我抓著一大把棉花挑著，突然發現一條肥大的棉鈴蟲幼蟲，嚇得再也不敢靠近棉花。

第二天一大早，母親就把頭天晚上挑好的棉花放在院子里晾曬。那年棉花收成不錯，除了家里做了兩床棉被，剩下的棉花都被母親捐給了部隊的衛生隊，由軍醫們加工消毒后用來做棉球。

每當母親縫制棉被時，我總愛在被面上滾來滾去，害得母親不得不停下手里的活，陪我玩耍。那時母親手指靈活，穿針引線如行云流水——沒多長時間，一床嶄新的棉被就縫制好了。

二

時光飛逝。我當兵3年復員后，于1999年12月成為一名幼師。后來經人介紹，與某部工程師梁令儉相識相戀。母親為我準備嫁妝時，首先想著給我縫制棉被，她說不能在身邊陪我了，但她做的棉被還能溫暖我的一生。

可母親的手已不如年輕時那樣靈活、自如，穿針費了好久時間，縫制時，針常卡在棉被里出不來，指尖也被刺破流血。母親的手指青筋突起，動作越發笨拙，她還不時地捶著背……

透過開著的窗戶，一陣秋風吹來，掀亂母親的雙鬢白發。

我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母親，想著不久就要離開家離開她，心里有些酸楚。母親卻對我說：“你去忙自己的事情吧，我還得要一會兒才完呢。”因為母親患腰椎間盤突出，她不得不坐一會兒站一會兒。

母親用了整整一個上午才把被子縫好，我有好幾次想去幫忙，都被她以各種理由支開。午飯時候，母親的胳膊酸得拿筷子都十分吃力。她一邊揉著酸痛的腰，一邊樂呵呵地對我說：“結婚后，用錢的地方多著呢，別再亂花錢買被子了。要勤快，拆洗被子自己動手，這種事情不要讓別人幫忙。”

看著歪歪斜斜的針腳和略顯土氣的大紅被面，我說：“媽，您手工縫制被子太麻煩了。我有錢買這些床上用品，今后您就別再為我的事情操心了。”

母親收斂了笑容，眼里掠過一絲失落，繼而又笑著說：“是啊是啊，現在外面賣的成品被子都很漂亮。”

三

等我和愛人蜜月旅行歸來，母親給我縫制的3床棉被，被我毫不留情地束之高閣。我們用的是買來的太空棉被，又薄又暖和。

2021年8月的一個周末，我們打掃衛生時，愛人發現了頂柜放置的3床棉被。他說：“這被子都放了多少年了？滿是落灰，怎么沒見你拿來蓋，也沒有見你拆開洗一洗？”

我說：“那是我媽給我的嫁妝，我嫌拆洗麻煩，嫌被子太厚太重，就一直沒拿出來蓋。”

看了看落滿灰塵的棉被，我讓愛人取下來，準備逐一拆洗。可剛拆開第一床被子時，我的心就“咯噔”了一下：棉被的一角，竟然縫著一個白手帕，里面似乎包著什么東西。我輕輕撩開手帕的四個角，發現里面是一張銀行卡和一張小字條，字條上寫著：10萬，密碼是你的生日。

那一刻，我如鯁在喉，淚流滿面。想起那天母親不讓我幫忙的原因，想起母親15年前說的話：“結婚后，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后來，我問母親為什么不告訴我銀行卡的事情。母親說，那是她和父親半生的積蓄，他們希望我過得好一些。我若能早發現也行，發現不了，等我急需錢時，她和父親會告訴我的。

（作者為退役軍人）

編輯/朱德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