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那水那陣地

從軍時，我所在的部隊是專為戰略導彈壘窩筑巢的工程兵部隊。只要有任務，我們說走就走，雪域高原、沙漠戈壁、深山老林都是我們的營地。

一

1986年夏，我由師作訓科副科長調任一團參謀長。我立即從繁華都市舉家南遷，行程數千公里，接著我隨部隊來到遠離人煙的某大山深處建設M陣地。

地無三尺平，天無三日晴。那里群山起伏，溝壑縱橫，峽谷幽深。因山地石質極為復雜，坑道豎井塌方不斷，官兵時時經受著苦與累、血與火的考驗。有一次，我到友鄰的土建團走訪，見到團部備有好幾口棺材——一旦發生事故，能讓烈士早點入土為安。

我所在的團隊負責工程安裝。土建部隊完成陣地主體工程后大部分撤出，只留下一個分隊配合我們施工。土建部隊騰空的營房由我們接管。所謂營房，也就是一排排建筑在半山腰的簡陋的土坯房和棚屋。我率“前指”住的是干打壘的草房、石棉瓦的屋脊，質量算是好的了。戰士們還對房間進行了“裝修”，將土坯房的墻壁和頂棚都糊上報紙，顯得既干凈又別具特色。

在“白天兵看兵，晚上數星星”的深山老林，十天半月才能收到一次報紙。山高林密，雖有電視機但接收不到信號。一個連隊配發一臺上海產的“紅燈”牌收音機，每天晚上全連集合在一起收聽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全國新聞聯播》節目。有的戰士從工地回到宿舍后，會反復去閱讀那些糊在墻壁和頂棚報紙上的“舊聞”。

好景不長，糊報紙的糨糊引來了山鼠。膽大的山鼠不僅將頂棚啃得稀巴爛，晚上還在頂棚上穿梭打斗影響大家睡眠。

營區四面環山，抬頭一線天，出門就爬坡。每天只有兩三個小時能看見太陽。加之在幾十米深的井下作業，衣服經常是濕漉漉的，關節炎是最常見的職業病。遇上陰雨天，濕乎乎的被子能擰出水來，蓋在身上很不舒服。為此，上級機關專門為每名戰士配發了一條羊毛氈，可羊毛氈吸水也厲害。每天大部隊進坑道施工后，留下值班的同志都要負責曬被褥。

每逢假日，大家都盼著有個好天，中午躺在山坡上曬1個小時的太陽，成了“奢侈”的享受。

二

密林深處有一座高高的山峰，山腰上有一個幽深古老的洞穴，當地人稱為黑龍洞。洞中涌出一泓清澈的泉水，發出叮叮咚咚的響聲。山泉穿過亂石嶙峋的山崗，躍下幾十米高的山崖，飛流直下形成一道瀑布，似一條青龍蜿蜒而下，在兩山之間形成一條白練，沿著幽谷狹窄的河槽，一路歡歌奔流到部隊營區南側匯聚成一個深潭。

營房門前的深潭被我們稱為龍潭，有半個籃球場大，清澈見底的溪水深達4米以上。官兵每天早晨在潭邊洗臉刷牙，炊事班在潭邊淘米洗菜。炊事班班長還無意間發現了龍潭的一個“秘密”——潭里有魚。這對駐守在深山老林執行施工任務的官兵來說，是一條“特大新聞”。

我們平時吃的蔬菜都是自己種的，逢年過節才殺上一頭連隊飼養的豬。平時魚罐頭、午餐肉罐頭吃得不少，一年到頭難得吃上一回新鮮的魚。到了假日，有人制作了漁具去釣魚。可那些魚一見到人影就鉆到巖石縫里去了，根本不咬鉤。

于是，有人想到了一個捉魚的妙法。在深潭的上游筑起一道堤壩，讓溪水繞過深潭而行。再在深潭的下游掘開一個口子，將深潭的水位降低。二十來個會游泳的小伙子搶著跳進深潭里攪水。魚兒紛紛從石頭縫里躥出來。魚很肥，大的有一斤來重，小的也有大拇指粗。在百十號人的大呼小叫聲中，炊事班兩個和面的大盆和水桶都裝滿了魚，足有百十來斤呢。官兵們抬著魚奔跑著，開心地唱著、叫著。

那一頓紅燒魚的美味，那一群充滿青春活力的士兵，至今仍舊令我難以忘懷。

三

為了趕工期，全團官兵鉚足了勁，會戰一個接一個。令人感動的莫過于官兵的無私奉獻精神。有的官兵一年探家一次，千里迢迢到家才一天，接到參加施工會戰的命令，立即歸隊。有的妻子臨產，顧不上照料，含淚惜別；有的多次推遲婚期，被對象“吹燈”；有的累得暈倒在工地上，被強迫休息……

工程攻堅階段正值盛夏，坑道外暑氣逼人，坑道內卻如臨寒冬。在坑道外施工打赤膊，進坑道卻需穿棉襖。在井巷里作業，陰暗潮濕，粉塵煙霧彌漫。發電機、空壓機、攪拌機、切割機、沖擊鉆發出的聲音震耳欲聾，吵得人面對面說話都要高聲大喊。一天施工下來，灰塵、煙塵、泥水、汗水使得身上黏黏糊糊。

進入綜合調試階段，所有的機械設備都要滿負荷運轉，三晝夜不能停機。部隊“三班倒”作業，而干部是不能休息的，一個個睜著紅腫的雙眼堅守崗位。記得一個漆黑的夜晚，我隨四連官兵從工地返回“前指”，迷迷糊糊的，邊走路邊打瞌睡，“撲通”一聲被一塊石頭絆倒了，膝蓋上皮開肉綻，五節頭的手電筒也滾到溝底去了。四連連長就餐前清點人數，發現少了幾個，趕緊派人回頭找，發現五六個家伙竟然累得正躺在回營區的山路上酣睡。

官兵經受了苦、累、傷、殘、死的嚴峻考驗，超常規施工，超強度作業，超負荷運轉，僅用8個月時間就完成了原定一年半工期的施工任務。后來，該工程被評為國家優質樣板工程。我作為團長在北京接過首長頒發的全團榮立集體三等功的獎狀時，從心底涌起一種神圣、莊嚴、自豪、欣慰的感覺。

歲月悠悠，軍旅如歌。轉業后忙碌的工作，讓遙遠的記憶逐漸沉寂心底。但每當靜下心來時，那山、那水、那陣地，以及長眠在大山深處的戰友又鮮活地浮現在我面前……深山鑄劍的日子，至今令我心潮難平。祖國的撒手锏，不僅是廣大官兵用血和汗鑄成，也是許許多多軍人家庭犧牲自身幸福換來的。

（作者為退役軍人、江蘇省作家協會會員）

編輯/朱德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