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漢柔情

一

我父親是軍人，他不茍言笑，還把軍人作風帶到家里，我雖然是女孩，也從小被實行“軍事化”管理。那時，父親在甘肅蘭州附近某部服役。我們居住的家屬院與部隊訓練場僅一路之隔，每天部隊的起床號、開飯號、熄燈號，對我同樣具有約束力——父親要求我在家屬院和路那邊的官兵一同作息，不能有絲毫懈怠。偶有偷懶，他目光一掃，我就得乖乖地去落實。

都說父母的陪伴是給孩子最好的愛，可這份愛對于我來說只能在夢里出現。我母親也是軍人。小時候，別人家的孩子病了，可以在父母面前撒個嬌，而我一生病，父母叮囑一句“好好吃藥”就去上班了，在病床邊陪伴我的總是姥姥、姥爺。每天，父母將我喊起床，就各自上班去了，總是很晚回家。一有任務，他們就留宿軍營，而我經常瞪著發黃的天花板睡不著。

父親對于兒時的我來說，只是一個背影，他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他很少抱我，始終用命令的口氣和我說話。“父親”二字對于我來說，只是一個沒有溫度的符號。當時我覺得，也許他不愛我。

我上高一時，父親被調到青海某部工作，他回家的次數更少了。父母很少過問我的學習，加之我學習悟性較差，成績一直不理想。連續兩年高考失利后，父親好像突然意識到對我的虧欠。尤其是看到別人家父子、父女間其樂融融時，他總要呆立好一會兒，眼眶竟也有些濕潤，眼神里似乎也有了些溫情。

在我準備第三次備戰高考時，父親第一次主動到我身邊坐下來，溫和地對我說：“爸爸之前工作太忙，對你關心不夠。你學習成績不理想，考不上大學，我是有責任的。當兵去吧，在軍營同樣可以成才！”

二

1995年12月，我入伍到青海某部。部隊駐地環境的艱苦出乎我的意料：風沙彌漫、植被稀疏、高原缺氧，放眼向周圍望去，枯黃的雜草半掩在風沙中，只有幾頭牦牛散落在山坡上。

軍營生活總被安排得滿滿當當，容不得我有多少思鄉之情。一轉眼，我到部隊已經一年。我的部隊和父親的部隊相距數百公里，一次，他出差歸隊途經我的單位想見見我。經批準后，我坐上了父親開的車，準備一起去20公里外的縣城吃頓飯。

那天，天很藍。我與父親已經有一年多沒有見面，作為一名高原老兵，父親又老了不少。路上問我能否適應部隊生活后，他就給我講，要有革命樂觀主義精神，要以苦為樂、扎根基層，要向“老高原”學習……坐在副駕駛座位上，我感覺第一次這么近距離和父親交流，我的心被他簡單的幾句話溫暖地融化了。看著方向盤上父親粗糙的大手，還有高原的風沙在他身上留下的滄桑印記，我心中不免一酸。父親的性格，真和這高原土地一樣倔強。他其實可以脫下軍裝轉業的，可是他舍不得部隊，又執意留了下來。

高原的天，孩子的臉，說變就變。轉瞬間雪花飄零。沿路都是冰塊，汽車時不時地打轉。車速越來越慢，最終停了下來，父親自言自語道：“怎么汽油好像快消耗完了？”高原地區海拔高、空氣含氧量低，汽車燃料燃燒不完全且燃速慢，發動機功率下降、油耗急劇增加。為了減少我路途勞累，父親特意抄了近路，但是這條土路海拔更高，人煙稀少，更別提有過往車輛了。

“現在怎么辦？”我一下慌了神。

父親鎮定自若，掏出手機打了求援電話后，長長松了一口氣：“別著急，他們很快就會找來的。”天越來越黑，雪越下越大，四周沒有一個人影。

父親在軍用挎包里仔細地翻著什么，又在車里來回看了一會兒，最后翻出一小袋壓縮餅干。他小心翼翼地遞給我，命令我趕緊吃，說人在高原如果不吃東西，很容易暈厥。我問：“您不吃嗎？”

父親沒有回答，拉開車門說：“我們不能就這么等著，我出去看看前面有沒有人家，你就待在車里！”說完，他隨手把身上的軍大衣扔給我，并一再叮囑我，千萬不要睡著了。

父親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海中。

獨自待在車里，我才真切感受到高原的冷真是深入骨髓。

不知過了多久，我又餓又困，感覺頭暈眼花，就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恍惚中聽見有人在敲打車窗，我用盡全身力氣打開車門，看見了滿眼的綠軍裝——是父親從部隊找來的救兵！

三

當我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扭頭一看，父親就躺在我的鄰床，他戴著呼吸罩，面色蒼白，顯得那么的瘦小，仿佛當年那個小小的我。

醫生告訴我：“你父親長期在高原工作，身體狀況不好。這次又在風雪中步行3公里，缺氧加上沒吃東西，昏了過去。幸虧搶救及時。”

原來，父親第一個求救電話并沒有打通，車趴窩的地方根本沒有信號，他是擔心我緊張才故意裝作打通的樣子。在嘗試等待過路車輛未果后，他才不得已決定主動下車尋找救援。那時他已經體力不支，一路多次摔倒。在有信號的地方，他的手機卻沒電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位老鄉并借用了電話。接到他的求救電話后，部隊派人很快找到了他。他擔心救援人員找不到我，拒絕了立即去醫院，堅持跟隊與我會合。我們父女見面的那一刻，雙雙暈倒。

再過一天醒來，鄰床的父親不見了。原來，他醒來后見我狀態不錯，趕緊幫我請了病假，不顧醫生的“留觀”建議，趕緊返回部隊駐訓場。在他眼里，他的兵和閨女同等重要。

四

母親于1989年就地轉業至蘭州市某單位。1999年，父親從青海轉業到甘肅蘭州工作。我也在這一年從部隊退伍返鄉，成為一名幼兒園老師。

2006年10月，我嫁給了一名軍人。我的身份自“軍娃”、戰士、退役軍人后，又多了一個——軍嫂。每到軍營，聽到官兵一聲親切的“嫂子”，如同當初聽到新兵喊我“班長”一樣自豪。

如今，父母都70歲了，為了方便相互照顧，我和愛人邀請父母和我們住在一起。父親說話依然是大嗓門，只是聲音愈發嘶啞。他還是那么喜歡帶兵，經常把我兒子當成他的兵訓練，要求孩子說話聲音洪亮，齊步、正步一板一眼。我兒子梁思敬，今年11歲，名字還是他外公起的呢，意為思念敬禮的日子、懷念軍旅時光。

父愛如山，看著父親日漸佝僂的身影，以及他和外孫親密無間地相處，我想，他是將當初虧欠于我的那份陪伴、疼愛給了我的兒子。

我想對父親說：“父親，您給予我的是無形的愛和無窮的精神力量！”

（作者為退役軍人）

編輯/朱德華